大乾驻地已经很乱。
伤兵没安置完,灵材没清点清楚,防区刚刚换阵,后续补给、人手、功劳、抚恤、战损,一桩桩都压在面前。
更重要的是,今日之事,彻底戳破了他心底那份“懒得管事”的退意。
他原本真想退。
说好听点,是不愿沾权争利。
说难听点,就是麻烦太多,他懒得接。
可今日石小开被人按着脖子时,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你不愿坐掌权之位,不代表别人不会用权力打压你身边的人;
你不愿插手琐事纷争,不代表烂事不会主动缠上你。
许夜寒立在院门旁,静静看着他,眼底了然。
他看得通透,苏长安心底那点避世退意,正在被一件件不公之事,彻底撕碎、打散。
顾承霄同样洞悉一切,沉默片刻,沉声道:“苏兄,进屋细说。”
临时议事堂内,暮色沉沉,晚霞最后一缕残红从窗缝渗入,落在桌案之上,像一道尚未干涸的淡红血痕。
屋外天色已暗,晚霞最后一线红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桌案上,像一条没干的血痕。
屋里站了不少人。
安若歌、花如意、安若令、林清宛、叶轻羽、许夜寒、顾承霄,还有几名大乾斩妖司精锐。
石小开被林清宛按到角落坐着,手里还捧着那碗汤。
汤已经不那么烫了。
他却捧得很认真。
像那不是一碗汤,是他今天没被踩碎的最后一点东西。
顾承霄伫立桌前,沉吟片刻,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黑色令牌。
令牌边缘鎏金压边,正面镌刻“大乾斩妖司”五个古字,背面是二转千户临时调令符纹,质感厚重,气场非凡。
屋里许多人脸色微变。
二转千户临牌。
这不是普通腰牌,而是战时临调令牌,持牌者可在大乾斩妖司驻地,行使千户调度之权,手握实权。
顾承霄将令牌轻轻放在苏长安面前。
没有绕弯。
“苏兄,落星崖大乾斩妖司,交由你主事。”
屋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长安身上。
一枚小小的令牌,静静躺在桌案上,却仿佛压住了整间屋子的气息。
“今日之事,绝非偶然。”顾承霄语气沉肃,
“昨夜城头血战过后,各方势力皆盯着你,其余战区的千户早已心生忌惮。今日他们踩的是石小开,明日便会是药童伤兵,后日,便是整个大乾防段。”
“你若想护住身边之人,护住大乾同袍,就必须有正当名义、有实权在手。”
一番话,句句属实,字字恳切。
苏长安垂眸看着桌上面的令牌,指尖轻触,冰凉厚重的触感传来,裹挟着沉甸甸的责任。
他忽然想起闻人照川的那句断言——你的椅子,就是斩妖司的事。
真烦。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上怎么总有人喜欢把椅子往别人屁股底下塞。
塞完还要说一句:坐啊,坐下就是责任。
可他也知道,顾承霄不是闻人照川。
闻人照川递来的,是棋局。
顾承霄递来的,是一群人的后背。
花如意抱着胳膊,靠在旁边,难得没有插嘴。
安若歌看着苏长安,眼神很静。
安若令看看令牌,又看看苏长安,小声道:“苏长安,你要是不接,我们是不是还得被人欺负?”
这话问得很直。
直得顾承霄都有些尴尬。
苏长安看了她一眼:“你说话一直这么省力吗?”
安若令眨眨眼:“我这叫直指本心。”
许夜寒淡淡道:“她这叫不会说话。”
安若令:“……”
屋里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可只松了一点。
苏长安拿起那枚令牌。
所有人都看着他。
顾承霄手指微微收紧。
许夜寒没有看令牌,他只看苏长安。
他希望苏长安接。
这念头其实很早就有了。
从第一次在永安坊后巷见到苏长安到他一路风雨化龙,有时候想想这青年真是看不透,还过于玄奥,但从七塔城苏长安救下大家。
他就知道,如果有一个人能带着大家度过难关,只有可能是这个他看不透的人。
不是需要他能打。
是需要他的能让所有人相信的。
该死的魅力。
可苏长安这个人偏偏怕麻烦。
他能往尸潮里冲,却未必愿意坐到一张桌前管账。
能斩王,却未必愿意管锅灶、灵材、人情、权责这些碎事。
许夜寒有些担心。
担心他又把令牌推回去,说一句
“我只是都尉,不合适”。
事实证明,许夜寒很了解他。
苏长安看了令牌很久。
然后,真的把令牌推了回去。
顾承霄脸色微变。
许夜寒眼底也暗了一瞬。
石小开捧着汤碗,怔怔看着他。
屋里那点刚刚燃起的期待,好像一下子被晚风吹了个摇晃。
苏长安道:“牌我不拿。”
这句话落下,屋里几乎落针可闻。
顾承霄喉咙动了动。
“苏兄……”
苏长安抬手,将自己腰间的百户令牌摆正,笑容明亮:
“我是什么身份,就挂什么牌,守什么本分。大乾斩妖司的法理权柄,还在你们身上,千户临牌你收好,切勿随意转交。”
许夜寒皱了皱眉。
这听起来,还是拒绝。
而且拒绝得很苏长安。
不拿高位,不接名义,麻烦来了再说。
许夜寒心里那点失望,终于压不住了。
他沉默片刻,抬手取下自己腰间的千户腰牌,轻轻搁置在桌案一侧。
啪的一声。
声响清脆明晰。
“我的牌在此。”许夜寒语气淡然,态度坚定,“有事,算我一份。”
他没有劝。
只是把法理补上。
意思很明白。
你不拿顾承霄的牌,可以。
但你若要掌管大乾防段,我这个正统千户认。
顾承霄看了许夜寒一眼,又看向苏长安。
苏长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案边那两块牌。
一块是顾承霄的临牌。
一块是许夜寒的正统千户腰牌。
两块牌加起来,足够让他临时调动大乾在落星崖的绝大多数资源。
可他没有伸手。
他只是道:“我不拿牌,不代表我不管事。”
屋里众人微微一怔。
他眼底坦荡笑意淡了大半,是极少有人见过的低沉模样。
今日石小开被人踩着头、逼着剖腹自证的一幕,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他心里。
他不怕打架、不怕血战、不怕尸潮围城。
可他真的怕极了这无尽的权谋纷争、派系倾轧。人心阴私、规矩拿捏、层层算计,远比妖魔刀兵更让人疲惫。
他抬眼看向众人道:
“说句心里话,这斩妖司的琐碎权责、人际纠葛,我是真懒得碰。”
“落星崖驻地鱼龙混杂、派系林立,麻烦源源不断。与其困在这里内耗,不如我们搬出去。”
“我打算租一处僻静小院,我们所有人搬出去住。脱离驻地这些派系纷争,不沾权柄、不卷内斗,只管安心修行、静待战事,如何?”
这句话一出,议事堂内瞬间死寂。
方才稍稍回暖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许夜寒手中的酒壶,微微一顿。
他垂眸看着酒壶,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彻彻底底染上了失望。
从昨夜城头血战,苏长安孤身逆势、守住防线开始,许夜寒便一直心存期许。
他盼着这个心性通透、战力超绝、能让所有人安心托付后背的青年,能扛起大乾斩妖司的大旗,带着这群浴血的同袍站稳脚跟、不再任人欺凌。
他不惧苦战、不惧牺牲、不惧前路凶险,唯独怕苏长安心无牵挂、随时抽身。
原来到了此刻,他心底依旧是想退的。
哪怕手下兄弟被当众折辱、哪怕大乾颜面被人践踏,他最先想到的,依旧不是反击立威、执掌大局,而是抽身远离、避世清净。
许夜寒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一言不发,周身气场冷得吓人。
顾承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眼底满是无奈与失落。
他看懂了苏长安的纠结。
这个青年天生心软、重情重义,愿意为兄弟拼命,愿意为同袍出头,却天生厌烦权责、厌恶管束、惧怕纠缠。
他的本心,从来都是逍遥自在,而非坐镇大局、负重前行。
可乱世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