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明走进胡步云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但沉甸甸的。
门关上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沙发上，而是直接走到胡步云办公桌前，把信封放在桌上，然后才坐下。
胡步云看了他一眼。
李国明这个人，当了几年组织部长，早就练出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但今天，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对，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查清楚了？”胡步云问。
“查清楚了。”李国明把信封往前推了推，“名单在里面。一共九个人，分三类。”
胡步云没有急着打开信封，而是靠在椅背上，等着李国明往下说。
李国明清了清嗓子，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楚。
“第一类，张悦铭的旧部。以庞士元为首，一共四个人。除了庞士元，还有省财政厅的一个副厅长、省国土厅的一个处长，以及建安市的一个副市长。这四个人，都是在张悦铭在北川期间提拔起来的。张悦铭调走之后，他们有的被调到了闲职，有的原地踏步多年没动过，心里一直有怨气。”
“第二类，郑国涛的人，只有一个人，叫白杨，省工信厅产业发展处处长，他是郑国涛老同学的儿子，从部委带到北川来历练的。这个人书记您应该知道，李碧君厅长手下的得力干将，麻省理工回来的海归博士。我们查了他近半年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没有发现他跟其他举报人有直接联系，但他举报材料里引用的一些内部数据，只有他才能接触到。虽然他没用实名举报，但他的举报材料跟其他人的材料在行文风格和论证逻辑上高度相似，显然是有人帮他润色过。”
胡步云的眼睛眯了一下。
“第三类，退休老干部，一共四个人。领头的叫葛大壮，周清源时期的省交通厅厅长。其他三个，也都是周清源时代的老部下。这些人退休多年，平时看着与世无争，但这次表现得异常活跃。葛大壮在巡视组进驻期间，在自己家里组织了两次聚会，参加者都是周清源时期的老人。聚会之后没几天，举报材料就送到了巡视组。”
李国明说完，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等着胡步云的反应。
胡步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信封，拆开，把里面的名单抽出来。
九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两行说明，字迹是李国明的，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名单折好，放回信封里。
“郑国涛呢？”他问，“名单上没有他。”
“我们查了所有能查的线索，没有发现郑国涛跟这件事有任何关联。”李国明顿了顿，“通讯记录、银行流水、人员接触，都没有。程文硕那边也确认了，公安厅的技术手段没有发现郑国涛与这些举报人之间存在任何联系。”
“没关联？”胡步云冷笑了一声，“白杨是他的人，他不可能不向主子汇报，郑国涛就算没有直接授意，至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国明没有接话。
这种话，胡步云可以说，他不能说。
胡步云端起茶杯，发现已经空了，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铃。
龚澈推门进来，给他续上水，又给李国明换了一杯新茶，然后知趣地退了出去。
“国明部长，这件事，你和天泉同志、程文硕那边，是怎么商量的？”
“田书记和程厅长的意见跟我一致。”李国明说，“这些人证据确凿，该找他们谈话的谈话，该诫勉的诫勉，情节严重的可以考虑组织处理。尤其是庞士元和葛大壮，一个是张悦铭时期的骨干，一个是周清源时期的老人，不敲打一下，以后还会搞事。”
胡步云没有立刻表态，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新泡的铁观音，香气很浓，入口却有些涩。
“暂时不动。”他放下茶杯，缓缓说道。
李国明愣了一下，但没说话，等着胡步云往下说。
“巡视组还没走，上面还没定论。这个时候动他们，等于告诉所有人，北川在打击报复、压制不同意见。这笔账，会记在我头上。”
胡步云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让他们蹦跶。等巡视组走了，上面有了定论，才是算账的时候。”
李国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书记考虑得周全。那……庞士元和葛大壮那边，需不需要先找人透个风，让他们收敛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