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的心脏,没来由地,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震惊,荒谬,一丝难以言喻的……物伤其类?兔死狐悲?还是别的什么?
他穿越而来,知道这个世界的剧情早已面目全非,很多人物的命运轨迹都发生了偏转。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陈浩南,这个“原主角”级别的人物,竟然会沦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比电影里被靓坤陷害、逃亡台湾时,还要凄惨百倍!
至少电影里的陈浩南,神智是清醒的,心中有恨,有复仇的火焰。而眼前这个……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一个曾经心高气傲、手段狠辣的江湖猛人,变成这般模样?
“浩南?”王龙试探着,低声叫出了这个名字。
乞丐(陈浩南)依旧呆呆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听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他喉咙里“嗬嗬”了两声,伸出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指了指地上滚远的硬币,又指了指自己空了的破碗,含糊地嘟囔道:“钱……钱……食饭……饿……”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而形成的僵硬,和一种心智不全者特有的、直白的诉求。
王龙沉默了。看来,陈浩南不仅仅是落魄,很可能连神智都出了问题,变成了一个……白痴。
“丢!原来系个傻仔!”乌蝇也认出了陈浩南,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和嫌弃混杂的表情,“陈浩南?佢……佢点会变成咁?”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不少人认出了陈浩南,毕竟他当年在铜锣湾也是风云人物。
一时间,惊诧、唏嘘、幸灾乐祸、漠然的眼神,纷纷投注在那个蜷缩在垃圾桶边、神情呆滞的昔日猛人身上。
就在这时,几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穿着流里流气、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混混,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染着绿色长毛、瘦得像竹竿、眼神却带着一股混混特有的狠劲和贪婪的年轻人。
“喂!做乜围住我个傻佬啊?!”绿毛长毛(肥尸)叉着腰,一副主人翁的架势,指着王龙和乌蝇等人,嚣张地嚷道:“你哋踢烂我个碗,吓亲我个傻佬,点计先?!赔钱!冇一千几百,今日你哋都唔使走!”
他身后几个小混混也跟着起哄,气势汹汹。
乌蝇被气笑了:“赔钱?你条蛋散知唔知我哋系边个?呢度系边度?你哋混边条街嘅?敢喺度撒野?”
“我理得你系边个!”肥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滚刀肉模样,指着痴呆的陈浩南,“呢个傻佬系我哋嘅!我哋养住佢,靠佢乞钱开饭!你哋搞佢,就系断我哋米路!赔钱!唔系我就报警,话你哋欺负傻子,殴打残疾人!”
他这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的劲头,倒是颇有几分街头混混的无赖风采。
“报警?”乌蝇狞笑一声,对身后手下使了个眼色,“我睇你系唔知死字点写!”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
“住手。”王龙再次开口。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叫嚣的肥尸,“你话,佢系你嘅?”
“冇错!”肥尸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膛,“我在街上执到佢,睇佢可怜,咪收留佢,俾啲饭佢食,等佢帮我哋乞下钱咯!有乜问题?”
“执到佢?”王龙看着肥尸那双闪烁着狡黠和贪婪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眼神空洞、仿佛对一切争吵都毫无所觉的陈浩南,心中只觉得无比荒谬和讽刺。
电影里,肥尸不过是陈浩南落魄时,一个欺软怕硬、追打他的小喽啰。而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肥尸竟然成了“收留”痴呆陈浩南的“主人”?还靠着让陈浩南乞讨来赚钱?
命运,真是个喜欢恶作剧的混蛋。
“你叫肥尸?”王龙忽然问。
肥尸一愣:“你……你点知?”
“我点知唔重要。”王龙淡淡道,指了指陈浩南,“你知唔知,佢系边个?”
“一个傻佬咯!”肥尸不以为然。
“佢以前,叫陈浩南。洪兴,铜锣湾揸fit人。”王龙缓缓说道。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虽然有人认出了陈浩南,但经王龙亲口证实,还是引起了一阵骚动。
肥尸和他那几个小混混也明显呆住了,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洪兴揸fit人?就算现在傻了,那也是洪兴的人……
“洪……洪兴又点?”肥尸强作镇定,但语气已经软了不少,“而家佢就系个傻佬!冇人理!我收留佢,系做善事!”
“善事?”王龙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靠佢乞钱,叫善事?”
肥尸语塞。
王龙不再看他,转身对乌蝇吩咐道:“将浩南哥,同呢几位‘善长人翁’,一齐请返去。安排个干净地方,让浩南哥住低。揾个靠谱嘅人,照顾佢饮食起居。至于呢几位……”
他看向脸色发白的肥尸几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你哋咁有‘爱心’,钟意照顾人,咁以后,就由你哋负责贴身照看浩南哥。佢有乜行差踏错,或者有乜损伤,我唯你哋是问。做得好,有赏。做得唔好……你哋知后果。”
肥尸几人完全懵了。这……这是什么情况?不但没拿到钱,没被教训,反而还要被“收编”,去照顾这个傻佬?而且听起来,像是要长期负责?
“点?唔愿意?”王龙眼神一冷。
肥尸浑身一激灵,看着王龙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以及周围那些明显不好惹的彪悍手下,哪里还敢说不,连忙点头如捣蒜:“愿……愿意!我哋愿意!一定照顾好……浩南哥!”
“乌蝇,带佢哋走。安排好。”王龙挥挥手。
“是,龙哥!”乌蝇虽然不明白王龙为什么要收留一个痴呆的陈浩南,还连带收下这几个小混混,但他对王龙的命令从不质疑,立刻让人将茫然的陈浩南扶起(陈浩南毫无反应,任人摆布),又“请”着肥尸几人,离开了现场。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未停。今天兴盛酒楼开业,竟然遇到痴呆的前铜锣湾揸fit人陈浩南,还被现铜锣湾揸fit人王龙收留,这桩奇事,恐怕很快会成为江湖上的又一谈资。
王龙站在原地,看着乌蝇等人带着陈浩南和肥尸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复杂。
收留陈浩南,一时心血来潮?或许有。看到昔日风云人物沦落至此,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在作祟。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都是这个混乱江湖的“剧中人”。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层的算计。陈浩南就算傻了,他曾经的身份、人脉(哪怕大多已失效)、甚至他这个人本身,在某些时候,或许能成为一张意想不到的牌。
而且,洪兴内部,注重“义气”和“同门”的声音一直存在。自己收留了神志不清、流落街头的“同门兄弟”陈浩南,传出去,对名声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至于肥尸那几个小混混,不过是顺手收下的小卒子,用来看管陈浩南,或者干点脏活累活,也正好。废物利用,也是利用。
午后,铜锣湾的喧嚣随着开业庆典的结束,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
渣甸街恢复了日常的车水马龙,只有“兴盛酒楼”门口散落的鞭炮红纸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还残留着几分喜庆的余韵。
宾客们大多已尽兴而归,或留下继续在包厢内把酒言欢。张月娥带着酒楼经理和员工,忙着招呼余下的客人,清点礼金,处理善后。
王龙没有在酒楼多做停留。他将现场交给张月娥和乌蝇,自己则带着李杰和龙五,悄然从酒楼后门离开,上了一辆等候多时的黑色平治轿车。
车子没有驶向铜锣湾的堂口,也没有回他的私人公寓,而是直接穿过红磡海底隧道,朝着港岛中环的方向疾驰而去。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车窗,洒在中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而冰冷的光芒。
这里是香港的心脏,是金钱与权力最赤裸裸的角斗场。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名为“资本”的、无声却无处不在的硝烟味。
车子在中环皇后大道中一栋气势恢宏的甲级写字楼前停下。楼体上,“罗氏证券”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王龙带着李杰和龙五,乘专用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门开,眼前是极尽奢华的装修——光可鉴人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巨大的抽象艺术挂画,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雪松香氛。
穿着得体套裙的前台小姐早已起身,毕恭毕敬地鞠躬:“王生,下午好。罗总在办公室等您。”
“嗯。”王龙微微点头,在前台小姐的引领下,穿过宽敞安静的办公区。
这里与楼下喧闹的交易所仿佛是两个世界,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神情专注,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汇成一种高效而紧张的背景音。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约四十、穿着合体的深灰色阿玛尼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中环繁华的街景。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转身,脸上堆起热情而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王生!您来了!快请坐!” 此人正是罗氏证券的总经理,也是王龙在金融领域的“白手套”和得力干将——罗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