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副娇羞的小女儿态,与平日打理生意时的精明干练判若两人,别有一番风情。王龙看得心头一荡,正想再逗她几句,顺便偷个香——“龙哥!龙哥!”乌蝇那咋咋呼呼的声音,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王龙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松开张月娥,转头看去。只见乌蝇穿着一身紧绷的银色西装,头发抹得油光发亮,正满头大汗地挤开人群跑过来。
“乜事?慌慌张张。”王龙语气平淡。
“和联胜嘅邓伯来了!车就停在路口!”乌蝇急声道。
邓伯?王龙眼神一动。这位和联胜的元老,在台湾中山大礼堂有过一面之缘,对自己颇为欣赏。他能亲自来捧场,这个面子给得不小。
“请邓伯进来,我去迎。”王龙对张月娥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西装,朝着路口走去。
张月娥也连忙整理了一下仪容,跟在王龙身后。
路口,一辆黑色的老款劳斯莱斯银影缓缓停下。车门打开,穿着宽松唐装、身材肥胖、总是笑眯眯的邓伯,在两名随从的搀扶下,慢悠悠地下了车。
“邓伯!您老人家亲自莅临,小店蓬荜生辉!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王龙快步上前,微微欠身,态度恭敬热情。
“哈哈,后生仔,客气乜。”邓伯笑呵呵地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皮,声音洪亮,“你酒楼开张,我点可以唔来凑下热闹?而且,你阿娥姐整嘅点心,我谂好耐了!今日一定要食返够本!”
“邓伯赏面,系我哋嘅荣幸!快请入内,上等普洱茶已经备好!”张月娥也上前,落落大方地行礼。
“好,好!”邓伯在众人簇拥下,朝着酒楼门口走去。所过之处,认识的人都纷纷上前打招呼,邓伯也一一含笑回应,派头十足。
将邓伯迎入酒楼内最好的包厢安顿好,王龙和张月娥又回到门口迎接其他宾客。
接下来,洪兴的各位揸fit人也陆续到场。基哥坐着轮椅,由小弟推着,送来了花篮和红包。
兴叔也亲自来了,与王龙寒暄了几句。太子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色西装,换了身深色的休闲装,但右手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脸色也有些苍白。
“太子哥,你只手……”王龙迎上去,目光落在太子的手臂上。
“冇事,皮外伤。”太子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但眼中闪过一丝阴沉,“昨日听你讲酒楼开业,特意过嚟捧场。小小意思,唔成敬意。”他让手下递上一个厚厚的红包。
“多谢太子哥。”王龙接过红包,也没多客气,直接问道:“旺角嗰边,情况点样?听讲忠义社王宝,好生猛?”
提到王宝,太子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岂止生猛!条仆街不知从边度揾来个泰拳高手,叫乃密,拳头好硬!而且,佢好似同朱涛搭上线,暗中走粉,财力大增,招兵买马,气焰嚣张得很!我前几日带人过去支援,同佢哋撞上,差点着咗道!”
他抬了抬受伤的手臂,眼中凶光闪烁:“就系被佢身边嗰个黄毛仔,叫阿积嘅,用匕首划伤嘅!条友好似鬼魅,出手快狠毒!我大意了。”
“阿积?”王龙记下了这个名字。太子身手不弱,能伤到他,这个阿积确实不简单。王宝加乃密,再加个阿积,忠义社这实力,膨胀得有点快。还有朱涛……那个大毒枭。
“不过,王宝再猛,都系在旺角。”太子看着王龙,话锋一转,眼中带着一丝深意,“我收到风,马来嗰边,有个拿督,叫陈嘉南,近期会来香港,想揾合作伙伴,开发地产同赌船生意。呢条水,又深又肥。阿龙,有冇兴趣,一齐食下?”
合伙对付陈嘉南?太子这是在主动递出橄榄枝,寻求合作了。看来旺角的压力,和他在洪兴内部巩固地位的需要,让他不得不开始寻找强力盟友。
而刚刚在台湾“大放异彩”、又掌握铜锣湾地头的王龙,无疑是个不错的人选。
“有咁着数嘅事,当然有兴趣。”王龙笑了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等太子哥你手好啲,我哋再详细倾。”
“好!一言为定!”太子见王龙没有拒绝,眼中露出喜色。
这时,吉时已到。九点十八分。
“噼里啪啦——!!!”
门口那两串长长的红鞭炮被点燃,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响彻整条渣甸街!红色的碎纸屑如同雪花般漫天飞舞,硝烟弥漫,喜庆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鞭炮声中,王龙、张月娥、邓伯、太子、基哥、兴叔等有头有脸的宾客,一起拿起系着红绸的金剪刀,为“兴盛酒楼”剪彩。
接着,又由邓伯执笔,为王龙和张月娥扶着的、蒙着红布的酒楼招牌“点睛”。
“兴盛酒楼,开业大吉,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司仪高声喊道。
“恭喜恭喜!!”“饮杯!饮杯!!”
现场掌声、欢呼声、道贺声响成一片,热闹非凡。
剪彩仪式结束,宾客们开始陆续入席。王龙作为东道主,自然要讲几句。
他走到酒楼门口临时搭起的小讲台上,拿起话筒,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
“多谢各位叔父,各位兄弟,各位朋友今日赏面,莅临我兴盛酒楼嘅开业典礼!”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开,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掌控感,“酒楼今日开张,冇乜大嘅志向,只希望可以成为大家一个食饭倾偈、联络感情嘅好地方!以后,还望各位多多帮衬!我王龙,喺度多谢大家!”
他举了举手中不知谁递上来的一杯香槟,正要继续——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马路对面,酒楼斜对面那个堆放垃圾桶的昏暗角落,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穿着破烂不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头发胡子脏乱打结,如同一堆枯草,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蜷缩在垃圾桶旁边的阴影里,面前放着一个破了一角的搪瓷碗,碗里似乎有几个硬币。
他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对这边震天的鞭炮声和喧闹的人群,似乎毫无反应,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如同幼兽呜咽般的低喃。
一个乞丐。在铜锣湾这种繁华地段,乞丐并不少见。但不知为何,王龙却觉得那身影……有几分眼熟。
他皱了皱眉,停下了讲话,目光不由自主地,牢牢锁定了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乞丐。
台下众人见王龙忽然停下,目光望向对面,也都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乌蝇就站在讲台边,见王龙盯着对面乞丐看,以为他嫌碍眼,立刻会意,对旁边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喂,去,将对面嗰个乞衣赶走!唔好阻住龙哥同贵宾!”
两个手下点头,立刻横穿马路,朝着那个乞丐走去。
“喂!乞衣!呢度唔准乞食!快啲滚!”一个手下走到乞丐面前,抬脚踢了踢乞丐面前的破碗,碗里的硬币“叮当”滚出老远。
乞丐被惊动,缓缓抬起头。乱发和胡须的缝隙间,露出一张脏污不堪、但依稀能看出原本轮廓的脸。
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涣散,如同两口干涸的枯井,倒映不出任何光彩。嘴角,甚至还有一丝亮晶晶的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踢他碗的手下,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和……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懵懂无知。
“睇乜睇!叫你滚听唔到啊?!”另一个手下见乞丐不动,不耐烦地伸手,想去揪他的衣领。
“住手!”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手下动作一顿,回头望去。只见王龙不知何时,已经走下讲台,穿过了马路,正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色凝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抬着头的乞丐。
乌蝇和其他几个手下也连忙跟了过来。
“龙哥,呢个乞衣……”乌蝇凑上前,想解释。
王龙却抬手,制止了他说话。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那个乞丐面前,蹲下身,目光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扫过乞丐那张藏在乱发胡须后的脸。
脏,瘦,憔悴,眼神呆滞……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骨,那鼻梁……尤其是左边眉梢那道淡淡的、几乎被污垢遮盖的旧疤……
一个几乎被遗忘、或者说,从未真正在意过的名字,如同惊雷般,在王龙脑海中轰然炸响!陈!浩!南!
洪兴曾经的“五虎将”之一,铜锣湾的话事人,风光无限,桀骜不驯的陈浩南!那个在电影和传说中,本该经历大起大落、最终重登巅峰的江湖传奇!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眼前的陈浩南,哪里还有半点当年叱咤风云的影子?分明就是一个流落街头、神志不清、靠人施舍残羹冷炙才能活下去的……白痴!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