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魏一笑听罢银月狼王这一番言语,面上纹丝不动,那张灰白色的脸,便如铁铸一般,看不出半点喜怒。
他心中却似开了锅的滚水,翻翻滚滚,不得安宁。
毕竟自始至终,他不过是人家手里的一枚棋子罢了。
“半妖”二字,从他记事起,便如一块烙铁,死死摁在身上。
父亲是天蝠妖族,母亲是南疆蛊族,两家却谁也没把他当自家人看,不过是使唤时拎起来用一用,用完了便丢在一旁。
这两大势力,从来都是利用他。
他想起多年前,因这半妖的出身,不知受了多少欺辱。
直到那一年,他还是个少年,是师尊路过,将他收入门下。
从那以后,才有了他这辈子最快活的六十年岁月。
哪知好景不长,一个金丹修士忽然追杀上来,他拼了命地逃,逃到后来才知,那修士竟是受了蛊族的驱使控制。
蛊族又假意救下他,明里是恩情,暗里却将他送进万圣妖国,做了内应。这一去,便是三百多年的阴谋与背叛。
三百多年。
魏一笑突然心如止水。
三百多年里,他在万圣妖国,步步都是险棋,日日如履薄冰。
今日替蛊族递个消息,明日替妖族传个假话;这一回帮蛊族除了妖族的探子,下一回又帮妖族坑了蛊族的暗桩。
他杀过妖族,也杀过蛊族;救过妖族的命,也救过蛊族的命。
到后来,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哪一边的人,更分不清那些事,哪一件是对的,哪一件是错的。
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得活着,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便是凭着这股子狠劲,以及来自妖族与蛊族的顶尖天赋,他才活到了今日,成就了这不灭体修之位,战力之强,已近大修士的层级,受到妖族与蛊族的极大重视。
金蟾婆婆也不多言,只将那金蟾杖往船板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指着船尾那一具尸首开了口:
“老六,这阴蚀侯、还有对面赤练蛇妖的尸首,便给了你,算是你这次立功的赏赐。有了这些,你应该就能晋升不灭境后期,在万圣妖国地位更高!”
她话音轻飘飘的,像丢了两块骨头出去。
魏一笑顺着金蟾婆婆杖头所指看过去,阴蚀侯的尸首歪在船尾,这位南越侯爷死得倒还算齐整,只是胸口破了一个大洞,里头空荡荡的,元婴早已不知去向。
他看了两眼,低下头去,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婆婆,单单这二人尸首,怕是有些难。这白蛇真君的尸骸,也能否给了老六,这样机会更大一些。”
他说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金蟾婆婆听了这话,转头看向他,上下打量了魏一笑两眼。
“莫要得寸进尺。”
“你六翅天蝠血脉,再加上顶尖的火狐灵体,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两具尸首,够你用的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有几分意味深长:“老六啊,你莫要东想西想。你的底细都在我蛊族,你做了那么多事情,妖族不会容你。老老实实的,替我们做事,亏不了你。”
这番话她说得云淡风轻,语气好像是在叮嘱一个晚辈。
可那话里头的意思,却是威胁与警告!
魏一笑脸上的神色变了一变,先是一僵,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心事。
随即他嘴唇微微翕动,灰白色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来,讪讪的,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低头道:
“婆婆说得是,是老六贪心了。”
金蟾婆婆见他这般识趣,敲打的意思知道他也明白,面上便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微微点了点头,也不再看他,只低头把玩手里那枚珠子。
珠子里面两枚火种残片还在融合,三色光芒搅在一处,威能惊人。
突然,只见那老蛊婆把金蟾杖往船头一指!
杖头那只金蟾的双眼亮了一亮,一股磅礴威压从她身上升腾而起,压得魏一笑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但金蟾婆婆不是冲他来的,她一步踏出,身形已在半空。
手中金蟾杖高举过头,杖头那只金蟾猛地张开大口,一道金绿色光芒从杖头喷薄而出!
那光芒之盛,照得小半片血海都亮了起来!
光芒之中,一只巨大金蟾虚影浮现,足有百丈大小,蹲在半空中,鼓着两只铜铃也似的眼睛,死死盯着船板上垂死的银月狼王。
“金蟾——”
银月狼王发出一声嘶哑咆哮,挣扎着要起身。
可他断腕处的金绿光芒已经爬到了肩膀,半边身子都僵了,哪里还有什么反抗之力?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巨大的金蟾虚影从天而降,张开大口,朝着他当头罩下!
发出的各种妖力都如泡影般破灭。
“轰!!!”
一声闷响,炸得血海翻涌!
那金蟾虚影一口将银月狼王吞了下去,金绿色的光芒从它体内炸开!
银月狼王爆发的底牌,也只不过在那光芒之中引起一团团爆炸,在金蟾婆婆的连续强大法力支撑之下,最后还是被泯灭了生机,血雾阵阵。
血雾之中,一颗拳头大小的妖核滴溜溜转着,泛着银白色光芒,被金蟾虚影一口衔住,送到了金蟾婆婆面前。
金蟾婆婆伸手接过妖核,低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收了金蟾杖,重新落回船上。
这一番施为,干净利落,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
魏一笑站在一旁,看得很清楚,那金蟾虚影落下的瞬间,金蟾婆婆身上的规则威压以及蛊虫力量,比银月狼王还要强不少。
即便不借大祭司之手,这个老东西真实战力怕是不虚天榜慧岸神僧这样的高人。
金蟾婆婆收了妖核,回头看了魏一笑一眼。
见他脸色发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便笑了笑,拄着金蟾杖走过来。那笑容竟有几分慈和的意思。
“你是我蛊族之人,是我狐妹的儿子,怕什么?”她拍了拍魏一笑的肩膀。
魏一笑连连点头。
金蟾婆婆也不在意,走回船头,往船板上一坐,将那金蟾杖横在膝上,这才又开了口:
“罢了罢了。”
“以老身实力,这元婴后期的白蛇真君对我也没什么用,便给了你。好好替我蛊族做事,少不了你的好处。吴鬼现在有多风光,你以后就能有多风光。”
“我最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