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刚把收据撕下来递给沈莫北,又朝库房里喊了一声:“小赵,找几个人把这几件东西搬出来,搁门口等着,回头沈局长找车来拉。”
小赵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伙计进来搬家具。徐怀刚把沈莫北和丁秋楠又让回门面,泡了两杯高碎,自己靠在柜台边上,点了根烟。
“房子修好了,还缺什么?”他问。
“大件儿差不多就这些了。”沈莫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床、柜子、桌椅,够用了。剩下的日用品去燕京百货大楼看看,锅碗瓢盆、被褥枕套、暖水瓶、洗脸盆,这些好办。”
徐怀刚抽了口烟,想了想说:“你要是买日用品,我跟你提个醒——燕京百货大楼一楼东头的搪瓷专柜,那儿的货比别处全,质量也好,尤其是脸盆和暖水瓶,别贪便宜买处理品,那些都是磕了碰了的,回去用不了几天就漏水,二楼西头是床品柜,被面枕套都在那儿,花色比前几年多了不少,有种蓝底白花的的确良被面,看着素净,适合你们家那种老院子。”
沈莫北点了点头,把这些记下了。
徐怀刚又说:“你那个院子修好了,回头得暖房吧?到时候叫我一声,我去看看,也认认门。”
“那是自然。”沈莫北说,“定了日子告诉你。”
从信托商店出来,两人骑车往王府井去。
燕京百货大楼是五几年盖的,灰白色的楼体,方方正正的,顶上竖着一排红旗,风一吹就猎猎地响。楼前的广场上停着一大片自行车,看车的老师傅坐在树荫底下摇着蒲扇,脚边搁着一个铁皮钱匣子。
沈莫北把车支好,存了车,和丁秋楠一前一后进了大楼。
燕京百货大楼一楼东头的搪瓷专柜,果然如徐怀刚说的那样,货色比别处齐全得多。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头码着各色搪瓷制品,脸盆有素面的,有带花的,盆底印着牡丹、金鱼、喜鹊登梅,还有一种新到的搪瓷茶盘,白底上印着几枝墨竹,看着文气。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圆脸盘,短发用发卡别在耳后,正忙着给一个老太太拿暖水瓶,嘴里的招呼声却没断。
“同志,看看脸盆?这边是上海货,搪瓷厚,磕了碰了不容易掉瓷。”
沈莫北和丁秋楠在柜台前站定,先挑了四个素面盆,两个大号的洗脸用,两个中号的洗菜洗衣服用。丁秋楠又挑了六个搪瓷碗,碗沿上印着一圈蓝边,碗底是白的,简单结实。她拿起一个搪瓷缸子,缸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拿在手里看了看,说:“这个给爸泡茶用正合适。”便拿了两个,又顺手拿了两把搪瓷勺,凑成一套。
暖水瓶柜台那边人更多些,货架上摆着铁皮壳和竹壳两种,铁皮壳的印着牡丹、月季、龙凤呈祥,竹壳的编得细密,外面刷了清漆,看着朴素。丁秋楠挑了两只铁皮壳的,一只印红牡丹,一只印蓝菊花,又拿了两只竹壳的,说:“竹壳的轻便,夏天拎着不烫手。”
售货员从柜台底下抽出软木塞让她闻,又拿手电筒往瓶胆里照了照,说:“这胆是上海货,保温好,冬天灌上开水,第二天早上还烫嘴。”说完用草绳把瓶胆外面缠了一圈,又拿纸板隔开,嘱咐道:“路上别颠,颠了容易碎。”
丁秋楠又想起什么,问售货员有没有痰盂。售货员从柜台最里面搬出几只,有白底的,有米黄底的,还有一只米白底子上画着一枝淡蓝兰花的,胎薄釉匀,看着比别的都精细。丁秋楠拿起来看了看,说:“要这个,放正房明间,夜里用着方便。”沈莫北在旁边笑了一声,说:“你倒会挑。”丁秋楠白了他一眼,把痰盂搁在柜台上。
从搪瓷柜台出来,两人上了二楼。
二楼西头的床品柜台果然比楼下清静些,玻璃柜台里摆着一摞一摞的床单、被面、枕套,布料从棉布到的确良都有,花色也比前些年丰富了。丁秋楠趴在柜台上看了半天,先挑了两条白棉布床单,又挑了两条蓝白格子的,说换着铺。
被面她挑得仔细,最后选中两床蓝底白花的的确良被面,一床是碎花,一床是缠枝莲,又配了两条白棉布被里,准备回去自己缝被子。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大姐,手脚麻利,把布一卷,拿纸绳一捆,递出来时说了一句:“妹子,你这被面是给新房子准备的吧?蓝底白花,素净,搭老院子正合适。”丁秋楠笑着点了点头,把布卷儿抱在怀里。
沈莫北在旁边的毛巾柜台挑了几条毛巾,又买了两块上海硫磺皂和一块檀香皂。丁秋楠看见柜台角上摆着一种新到的尼龙袜,有肉色和藏蓝两种,拿起来摸了摸,说比棉线袜子结实,便买了四双。
两人从百货大楼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沈莫北把东西装进两个网兜,挂在车把上,丁秋楠坐在后座上,手里也提着两个纸盒。日头挂在头顶,把王府井大街照得明晃晃的,柏油路面被晒出一股子软乎乎的沥青味儿,路两边的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翻着。
“还去哪儿?”丁秋楠问。
“先回家吃饭,下午还得去月牙胡同盯着,刘杰说今天装最后两组暖气片。”
家具是隔天上午拉过去的。
徐怀刚找了一辆三轮平板车,让两个伙计帮着送到了月牙胡同。沈莫北提前跟刘杰打了招呼,刘杰带着大柱和二栓在院子里等着,家具一进门就开始归置。
架子床先摆进正房东次间。
刘杰把散落的床板一块一块拼起来,榫头对准卯眼,拿木槌轻轻敲进去,严丝合缝。床围子三面立起来,雕花缠枝莲纹在窗纸透进来的光里显出深浅不一的轮廓。床顶的飞檐搭上去,整张床就像从屋里长出来的一样,稳稳当当地立在墙边,不摇不晃。
丁秋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床围子上的雕花,指腹顺着纹路走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可嘴角微微弯着。
顶箱柜搁在正房东次间的北墙根,离架子床两步远,正好放被褥和换季衣服。柜门打开时,樟木的香气漫出来,淡淡的,不冲鼻子。丁秋楠把新买的被面被里叠好放进去,关了柜门,那股香气还在屋里飘着。
八仙桌和四把官帽椅摆在正房明间。
刘杰把桌子放平,拿水平尺在桌面上横竖比了两遍,桌腿底下垫了一片薄木片,再量,平了。四把椅子分列桌子两侧,靠背板朝外,扶手朝里。沈莫北在椅子上坐了一下,椅面宽大,靠背的弧度正好托着腰,坐上去就不想起来。
那个搭头的小茶几被刘杰紧好了腿,搁在两把椅子中间,桌面上摆一壶茶、两只杯子,正好。
丁秋楠把从百货大楼买的搪瓷缸子和痰盂归置好,又在正房明间的条案上摆了一只她从跨院带过来的青花瓷瓶,瓶里插了两枝干透了的芦苇花,是秋天的时候沈致远在什刹海边上摘的。芦苇花灰白蓬松,搁在深色的条案上,衬着后面淡灰色的墙面,素净而不寡淡。
东厢两间做了卧室,西厢两间一间做书房一间做客房。书房里搁了一张沈莫北从部里淘汰的旧写字台,桌面有划痕,抽屉也不大灵光,可沈莫北说“写字办公够用了”。刘杰拿砂纸把桌面打磨了一遍,上了一层核桃油,划痕还在,可颜色匀了,看着倒像故意做旧的效果。
偏院那三间北房,一间做了厨房,一间做了杂物间,剩下那间搁了张单人床,说是以后沈莫南回来住或者有客人的时候用。偏院东厢是洗澡间,墙上贴着白瓷砖,地上铺着防滑的缸砖,角落里立着一个新买的热水器,煤气罐搁在墙根底下,用砖砌了个小台子挡着,不碍事。
家具归置完那天下午,沈莫北把刘杰、大柱、二栓叫到院子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刘叔,这是工钱,你点点。”
刘杰接过来捏了捏,没打开,直接揣进了口袋里:“点什么点,你还能少我的?”
沈莫北笑了笑,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两包大前门,塞给大柱和二栓一人一包:“拿着,买烟抽。”
大柱和二栓看了看刘杰,刘杰摆了摆手:“师兄给的,拿着吧。”两人才接过去,咧着嘴笑了。
刘杰把工具包收拾好,最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正房,看了看厢房,又看了看偏院那几间。他走到枣树底下站定了,仰头看了看枝头那些干瘪的芽苞,忽然说:“这树明年春天能发好芽,我施的肥够足,到时候枣子结多了,你可得给我留一兜。”
“那必须的。”沈莫北说。
刘杰拍了拍树干,拎起工具包走了。大柱和二栓跟在后面,走到月亮门口又回头朝沈莫北挥了挥手。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枣树枝条的沙沙声。沈莫北站在院子当中,环顾了一圈,然后走进正房,在八仙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丁秋楠从厨房端了两杯热水过来,在他对面坐了。
“总算弄完了。”她说。
“嗯。”沈莫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比我想的还齐整。”
两个人坐在正房里,午后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子照得暖融融的。新修的墙面散发着水泥和石灰的淡淡气味,跟老榆木门窗的清漆味混在一起,不冲鼻,反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沉默了一会儿,丁秋楠忽然说:“娄叔那边说,他从香港给咱们捎的东西下个礼拜到天津港,让你安排车去拉。”
沈莫北点了点头:“我让杜子腾找了个卡车,下周三去。”
娄天华从香港捎来的东西,装了三个大纸箱和一个木箱。
纸箱里是些内地不好买或者买不到质量好的日常用品——两套白底蓝花的细瓷餐具,碗盘碟勺齐全,瓷质细腻,釉面光润,拿在手里分量不轻;四套纯棉的被套枕套,料子厚实,摸上去软和;还有几块不同花色的确良布,娄晓娥在信里说“给嫂子做几件衬衫穿”;另外还有一箱厨房用具——不锈钢的锅铲、汤勺、漏勺、削皮刀,铝制的压力锅,还有一个电饭锅,是日本产的,说明书上印的全是繁体字。
木箱里装的是娄天华特意交代的东西——两盏香港产的吊灯,玻璃灯罩,铜质的灯架,造型简洁,比内地百货大楼卖的那种铁皮灯罩好看得多;四盏壁灯,小圆盘底座,奶白色的灯罩,装在走廊和楼梯口正合适;还有一套香港那边时兴的“西式”门锁,黄铜的,锁芯是弹子结构,比内地通用的挂锁安全不少。
沈莫北把吊灯拿给沈有德看,沈有德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东西好,装起来也不难,就是线头得重新接一下,香港那边用的电线和咱们这边不一样。”
沈有德第二天就来了,带着小刘,花了一整天把两盏吊灯分别装在正房明间和东厢的房顶上。灯亮起来的时候,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灯罩里漫出来,把屋子照得亮亮堂堂的,跟煤油灯和日光灯管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丁秋楠站在正房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那盏吊灯,忽然说了一句:“这灯好看。”
沈莫北站在她旁边,看着灯光落在新擦过的八仙桌上,落在墙根那只青花瓷瓶里的芦苇花上,落在丁秋楠的侧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都照得柔和了。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
剩下的东西——餐具、被套、确良布、厨房用具——丁秋楠花了两天时间归置。碗盘碟勺码进厨房的橱柜里,被套枕套套上从百货大楼买来的枕芯和棉絮,铺在架子床上。的确良布她没急着做,叠好收进了樟木柜里,说“等开春了再说”。
那个电饭锅成了沈致远的新宠。他围着电饭锅转了好几圈,问丁秋楠“这个怎么用”,丁秋楠照着说明书给他讲了一遍,他听完了说“以后我来煮饭”。当天晚上他就煮了一锅米饭,虽然水放多了有点烂,可全家人都吃了两碗,沈有德还夸了一句“这锅好,省事”。
沈莫北把剩下的那两盏壁灯和一套门锁收在杂物间里,说等以后有需要的时候再装。
娄天华说了——“香港那边要是还有什么好东西,你跟我说,我下次再给你搞过来。”
东西装好了,沈莫北骑车带着丁秋楠去东单菜市场买了两斤五花肉和一把芹菜,晚上去何雨柱那儿吃饭,加点餐
到了南锣鼓巷,何雨柱正在灶间里准备晚上的食材,看见他们拎着大包小包进来,把刀往案板上一搁,走过来翻着网兜里的东西看了一眼。
“哟,搪瓷盆、暖水瓶,这是搬新家啊。”何雨柱拿起那个带兰花的痰盂翻来覆去看了看,咧着嘴笑了,“这个好,放床边,夜里不用往外跑。”
“你少贫。”沈莫北把网兜接过来搁在椅子上,“新院子修好了,回头搬过去,你那饭馆的生意怎么样?”
“忙,忙得脚不沾地。”何雨柱从灶上端出一碗刚炸的丸子搁在桌上,“自从隔壁打通以后,中午晚上两拨,天天排队,刘岚一个人择菜都择不过来,我又找了个人帮忙。你何叔现在中午掌勺,晚上我上,老爷子干得比我还起劲,说比在国营饭店带徒弟有意思。”
正说着,何大清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条活鱼,看见沈莫北和丁秋楠,点了点头,把鱼搁在盆里,冲何雨柱说了句“赶紧处理了,晚上红烧”。何雨柱应了一声,拿起刮鳞刀去收拾鱼,何大清在桌边坐下来,接过丁秋楠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
“莫北,房子修好了?”何大清问。
“修好了,下个月初搬。”
何大清点了点头,想了想说:“搬家那天,让柱子过去帮忙,做一桌菜,你们新院子那边也得有个开火的意思。”
“正有此意。”沈莫北说,“何叔您也来,到时候好好热闹热闹。”
何大清摆了摆手:“我就不去了,你们年轻人热闹,我在店里盯着就行。”他说完站起来,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搬新家是大事,别马虎。”
何雨柱把鱼收拾好了,洗了手,凑过来在沈莫北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说:“小北,你那个院子,我听刘杰说装了什么暖气片,还有冲水马桶,真的假的?”
“真的。”
“那玩意好使吗?”
“好使,冬天不用烧炉子,屋里暖和得很。”
何雨柱搓了搓手,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回头也琢磨琢磨,把家里那几间屋子拾掇拾掇,起码弄个冲水马桶,你弟妹天天早上倒尿盆,冬天冻手。”
沈莫北笑了:“行,回头让刘杰给你看看。”
他不好意思扫何雨柱的兴致,但是四合院这条件,基本不可能安装上抽水马桶,起码再等个十年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