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北头那间原本跟正房隔着院子的屋子,刘杰把原来的门堵了,在西面新开了一扇门。新门的门框是他自己做的,用的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榆木,纹理粗犷而均匀,上了清漆之后颜色深浅不一,看着有种粗粝的质感,正好符合四合院的风格。
沈莫北看了之后觉得好,让刘杰把正房和厢房的门框也换成同样的料。
刘杰又跑了趟旧货市场,拉回来一车老榆木,在院子里刨了三天,把所有的门框、窗框都换了一遍。
换下来的旧料他没舍得扔,锯成小段码在偏院的墙角,说“以后修修补补还用得着”。
别的不说,论木匠手艺,刘杰在燕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
厨房和厕所的活干完之后,沈莫北请了自来水公司的人来搞自来水管。
由于这地方长时间没人住了,自来水管早就锈蚀不堪了。
自来水公司的人看在沈莫北的面子上把水管都换了新的,除了院里面外,厨房、厕所都接的水龙头。
而且为了防止突然停水,沈莫北还在院子里打了一口小井,这样怎么都不怕没有水用了。
光这一个活就干了好几天,等到水管接好那天,沈莫北把总阀门打开,水哗哗地流进厨房的水池里,又流进化粪池的进水管里,一切正常。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清水,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南锣鼓巷院子里,冬天水管冻裂了,全院人拿着开水壶浇龙头的情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娄天华从香港订的第二批货到了之后,沈莫北又找了一辆车,把货拉到月牙胡同。
这批货是铸铁暖气片和铜管,还有几块大的玻璃砖,是沈莫北专门让娄晓娥从香港订的,打算用在厕所和洗澡间的窗户上。
暖气片的安装是刘杰最犯难的一件事。
他没装过这玩意儿,拿着说明书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蹲在地上把暖气片翻来覆去地摆弄,左量右量,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固定。
沈莫北蹲在旁边跟他一起看,两个人拿着说明书琢磨了半个钟头,终于看明白了——先用角铁在墙上焊一个支架,把暖气片挂在支架上,然后把铜管从地面预留的接口接过来,用活接头拧紧。
刘杰弄明白原理之后,一拍大腿:“这不跟装自来水龙头一个道理吗,管子接过去,拧紧了不漏就行。”
他当天下午就开始装,先把暖气片一片一片搬进屋,靠在墙根底下排好。暖气片是铸铁的,一片有十几斤重,搬了十几片,累得他满头大汗。
大柱和二栓帮着搬,三个人忙了一下午,把正房和东厢的暖气片全搬进了屋。
支架的事,刘杰找隔壁胡同的铁匠铺打了几副角铁架子,拿膨胀螺栓固定在墙上。
固定好之后,把暖气片挂上去,再拿水平尺比了比,确认平了,然后开始接铜管。
铜管比铁管软,拿弯管器弯的时候要更小心,用力过猛容易瘪。
刘杰弯了几根废料练手,找到手感之后才开始正式弯管。他弯出来的铜管弧度均匀,管子内壁没有褶皱,拿嘴对着管子吹一口气,气流顺畅,没有堵塞。
接管的时候,他用的是活接头和聚四氟乙烯生料带,拧紧之后拿扳手试了试,不松动,再拿手摸了摸接口,没有毛刺没有裂口,这才放心。
装完第一组暖气片,沈莫北让沈有德来检查了一遍。
沈有德把耳朵贴在暖气片上听了一会儿,又拿万用表测了测铜管的接地,点了点头:“管子接得没问题,暖气片也不漏,就是有一点——铜管跟铁管接头的地方,时间长了容易电化腐蚀,回头我拿绝缘胶带缠一层,隔开就行。”
刘杰在旁边听着,拿本子记了下来。
到十一月中旬,院子的主体工程基本完工了。
正房三间,明间大,次间小,靠后墙的土炕保留了原来的样子,只把炕沿重新打磨了一遍,上了清漆,看着比原来光溜。东厢两间做卧室,西厢两间做书房和客房,偏院那三间北房做了厨房和厕所,偏院东厢做了洗澡间。
院子里的两棵枣树,刘杰把枯枝锯了,施了肥,浇了冻水,又在树根周围培了一圈土,等着来年春天发新芽。正房廊子底下那几盆菊花,沈莫北让丁秋楠搬了两盆回跨院,剩下的几盆搁在原来的位置,等冬天过了再搬回来。
厕所里装了白瓷砖的蹲坑,旁边搁了一个木制的坐架,这是沈莫北特意交代的——老人用蹲坑不方便,加个坐架就解决了。
洗澡间装了热水器,煤气罐搁在偏院墙根底下,管子从墙里穿进来,接在热水器上。
厨房的灶台贴了白瓷砖,台面上搁着新买的煤气灶和铁锅。灶台上方的墙上贴了一排挂钩,挂着铲子、勺子、漏勺,整整齐齐的。
电线全部走暗管,开关和插座是香港那边捎过来的,白色的塑料面板,按下去咔嗒响,比燕京市面上卖的那种黑胶木的好看多了。
电话线留了出口,还没装电话,沈莫北说等邮电局那边联系好了再装,反正也不急这几天。
暖气片装了八组,正房三组,东厢两组,西厢两组,偏院一组,铜管从锅炉房引过来,暗管从地面走,从墙根底下冒出来,接了暖气片之后又埋回墙里。
锅炉是沈莫北托孙方林从城建局弄来的,一个铸铁的小锅炉,烧煤的,装在偏院北房后面搭的一个小棚子里。
炉膛不大,但够烧热这十来间屋子。
十二月初,院子的修整基本完工了。
那天下午,沈莫北把家里人都叫了过来,沈有德、王美芬、丁秋楠、沈致远,还有沈莫东、刘英、沈莫南,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座焕然一新的老院子。
正房和厢房的墙面是淡灰色的,门窗是老榆木的本色,上了清漆之后纹理清晰而粗犷。院子里青砖铺地,干净平整,两棵枣树虽然还没发芽,可树干粗壮,枝杈伸展开来,把大半个院子罩在底下。廊子底下搁着几盆菊花,黄的白的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丁秋楠站在正房门口,朝里面看了看,又退出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然后看着沈莫北,说了一句:“这院子,比我想的还好。”
沈致远已经跑进屋里去了,从一个屋子跑到另一个屋子,把每个房间的门都推开看一眼,最后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的煤气灶,回过头来大声喊:“爸,这个灶台比咱们家的炉子好使!”
沈有德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了一圈,没说话,可嘴角微微往上弯着。王美芬拉着丁秋楠的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厕所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回头对沈莫北说:“莫北,这厕所比咱们院里的公厕干净多了。”
沈莫南站在东厢门口,看着屋里新装的暖气片,伸手摸了摸,回头冲沈莫北笑了笑。
沈莫北站在院子当中,看着一家人各自忙着看这看那,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走到枣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而温热,跟第一次来看院子时一样。
刘杰从偏院走过来,手里拎着工具包,走到沈莫北面前站定了。“沈局,活儿干完了,你看看还有哪儿不满意,我再改。”
沈莫北看了看院子,看了看屋子,看了看那两棵枣树,摇了摇头:“刘叔,没有不满意的,你干得比我预想的好多了。”
刘杰把工具包搁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看着这院子,忽然说了一句:“我干了一辈子木瓦活,头一回修这么讲究的院子,说实话,有些活我也是头一回干,心里没底,可干完了看看,还行,没给你丢人。”
沈莫北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刘叔,辛苦你了。”
刘杰把烟抽完,在鞋底上摁灭了,拎起工具包朝门口走去,走到月亮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莫北,这院子你好好住着,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说完转身走了。
沈莫北站在枣树底下,看着刘杰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又抬头看了看那两棵枣树。他心里忽然想起了赵老先生的那句话——“到了秋天,枣熟了,你摘几个尝尝,甜。”
他伸手够了够头顶的枝条,上面还光秃秃的,只有几个干瘪的小芽苞。他把手收回来,揣进大衣口袋里,慢慢走回正房。
房子装好了,还有家具,这也是个大项目。
星期六上午,沈莫北和丁秋楠骑车先去了东四信托商店。
信托商店的门脸不大,三间开面,灰砖墙上刷着白漆字——“东四信托商店”,门口搁着两张旧桌子,上面堆着几把破椅子、一个掉了漆的梳妆台、两面裂纹的穿衣镜。门里光线昏暗,一股旧木头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货架从地上堆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只留了一条窄道让人侧身挤过去。
沈莫北刚迈进门槛,柜台后面一个正在打算盘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来,先是一愣,随即把算盘一推,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一巴掌拍在沈莫北肩膀上。
“好你个沈莫北!多久没来看我了?”那人嗓门不小,脸上带着一股子热络的埋怨劲儿,“上回我还碰见周保国,我还问他你最近忙什么呢,他说你净顾着捣鼓房子,连老战友都顾不上了。”
沈莫北被他拍得肩膀一歪,随即笑了:“老徐,我这不是来了嘛。”
徐怀刚和沈莫北认识几十年了,是有过过命的交情的,虽然现在不在一个系统了,可逢年过节总要聚一聚,喝顿酒,说说从前的事。
徐怀刚又打量了沈莫北身后的丁秋楠一眼,点了点头:“弟妹也来了。你们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要什么?”
“嘿嘿,院子刚修好,想添几件老家具。”沈莫北说,“你这儿货全,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徐怀刚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朝他招了招手:“跟我来,后面库房有好东西,外头摆的都是挑剩的。”
他领着两人穿过门面,掀开一块蓝布门帘,进了后面的库房。
库房比门面大出好几倍,四面堆满了家具,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用旧报纸裹着,有的就那么散着。红木的八仙桌,榆木的官帽椅,樟木的顶箱柜,楠木的书架,还有几扇雕花隔扇斜靠在墙上,落了一层薄灰,可那木纹和包浆还透着旧日的光泽。
徐怀刚一边走一边说:“我这库房里好东西不少,就是得会挑,有些人进来转一圈,看哪个亮堂挑哪个,结果买回去才发现是刷了漆的次货,你不会挑,我替你挑。”
“我信你。”沈莫北说。
徐怀刚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弯了弯:“你信我,我还能坑你?当年在部队,要不是你替我挡了那一枪,我这腿就不光是伤的事了。”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干什么。”沈莫北摆了摆手。
“不提?你替我挡枪的事我能记一辈子。”徐怀刚说着,在一堆家具前面停下来,拍了拍一张架子床的床围子,“你看这张,前年收的,东城一户姓周的人家,老爷子以前在邮政局做事,后来被遣送回老家了,家里的东西全归了信托。这床在他家传了三代,苏州工,正经红木料,你摸摸这包浆。”
沈莫北蹲下来看了看。架子床三面围子,上面雕着缠枝莲纹,床顶有飞檐,床脚有柱础,整张床拆成了七八块,靠在墙上排成一溜。木料是红木的,颜色深沉油润,雕花虽然落了一层灰,可纹路清晰,花瓣和叶片都还完整,没有磕碰断裂。
“能修吗?”丁秋楠问。
“能修。”徐怀刚说,“床板散了,拼上就行,雕花掉了一小块,拿老料补一下看不出来,榫卯都好,不用大动。”
丁秋楠看了沈莫北一眼。沈莫北知道她的意思,这张床好,好得少见。
“多少钱?”沈莫北问。
徐怀刚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一百二。给别人我开一百五,给你,一百二。”
沈莫北没还价,点了点头:“要了。”
徐怀刚拿粉笔在床架上画了个圈,算是定了。
又领着他们往里走,这回他的目光更明确了,在几个柜子前面停下来,弯腰看了看柜底的榫卯,又打开柜门闻了闻,最后指着一个樟木的顶箱柜说:“这个,正经老樟木,柜门对开,铜活是原配的,拉手是如意形的,你摸摸这铜锈,没换过。防虫防潮,放衣服最合适。”
丁秋楠走过去,打开柜门看了看,又闻了闻,樟木的香气从柜门缝里透出来,闻着很舒服。她点了点头。
“多少钱?”
“八十。”徐怀刚说,“这个我不赚你钱,进价多少给你多少。”
沈莫北看了他一眼,徐怀刚朝他挤了挤眼,意思是“你媳妇满意就行”。
接着徐怀刚又在一堆桌椅里翻出一张榆木的八仙桌和四把官帽椅。桌子是整块面板,四条腿是圆柱形的,牙板上有浅浅的卷草纹雕花。椅子靠背板是整木挖出来的,扶手线条流畅,坐上去稳当舒服。
“这套是西城一户姓李的人家卖的,老爷子以前开绸缎庄,后来公私合营了,家具留着也没用,儿子分家的时候卖了。”徐怀刚拿抹布把桌面上的灰擦了擦,露出底下温润的木纹,“正经老榆木,没刷过漆,你拿回去擦擦核桃油就行。”
沈莫北看了看,问:“多少钱?”
“桌子四十,椅子一把十五,四把六十,拢共一百。”徐怀刚说,“你要是全要,我再给你搭一个鸡翅木的小茶几,搁在椅子中间喝茶用,那茶几有点小毛病,一条腿松了,你让刘杰紧一下就行,不算钱。”
沈莫北算了一下,架子床一百二,顶箱柜八十,八仙桌加四把椅子一百,总共三百块,还搭一个茶几,这价钱比市面上便宜了不少。他知道徐怀刚是诚心给他省,可省得太多他心里过意不去。
“老徐,你给的这个价太低了。”沈莫北说,“架子床一百五,柜子一百,桌椅一百二,茶几我另算,加起来三百八,我给你四百,你别推。”
徐怀刚把眼一瞪:“你跟我算这个?你替我挡枪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呢,你要是再跟我推来推去,这东西我不卖了。”
沈莫北知道他的脾气,再争下去他真能干出这种事来,便不再说了,从口袋里掏出三百五十块搁在柜台上:“那就三百五,多余的我也不给了,你留着买烟抽。”
徐怀刚看了看那摞钱,又看了看沈莫北,半晌没说话,最后把算盘拿起来打了一下,把收据开了,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人,一辈子都这个样。”
沈莫北接过收据揣在口袋里,笑了一下,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