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把旱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地落了一地。他眯着眼看了沈莫北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个年轻人说的话有几分真。
“你是娄家什么人?”他问。
“不是娄家的人,就是帮着跑跑腿。”沈莫北说,“您要是愿意,明天我让娄家那边来人,把偏院的屋子指给您看,您自己挑一间,怎么修、怎么改,都听您的。”
老刘头又抽了一口烟,这回抽得慢,烟雾从鼻子里一缕一缕地往外冒。
他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确实不大利索,站直了还晃了一下,沈莫北伸手扶了他一把。
“行,我看看。”老刘头说,“要是不行,我还是不搬。”
沈莫北应下了,从锡拉胡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骑车回南锣鼓巷的路上,拐到燕京饭店给娄天华留了个话,让他明天下午抽空去一趟锡拉胡同。
第二天下午,娄天华带着娄晓娥去了。
沈莫北没跟着,只让陈副主任陪着。老刘头领着他们看了偏院那几间屋子,三间北房,一间东厢,屋顶漏了,墙皮也掉了大半,窗纸破得能伸进手去,墙角还堆着半屋子的旧煤球和破箱子。
娄天华站在屋里看了一圈,没皱眉,只跟老刘头说了一句话:“您挑一间,我找人翻修,您说怎么修就怎么修。”
老刘头在偏院转了两圈,最后挑了最东边那间,说那间朝南,冬天日头能照到炕头。娄天华当场就让娄晓娥记下来——换新窗,盘炕,刷墙,铺地砖,一样一样都记在小本子上,末了问老刘头还有什么要求。老刘头想了想,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别砍,我老伴活着的时候爱吃石榴。”
娄天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那棵石榴树其实是他爹当年种的,可他没有说破,只应了一句:“留着,一棵不砍。”
老刘头当天晚上就让儿子帮着搬了。
他儿子从钢厂下了班赶过来,借了辆平板三轮车,拉了两趟就把东西搬完了。
老刘头走的时候,在正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门框上被磨得发亮的包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剩下的六户见老刘头都搬了,也陆陆续续签了字。
陈副主任帮着安排车、找人手,不到半个月,七户人家搬得干干净净。锡拉胡同那套院子终于空了下来,院门挂上了一把新锁,钥匙在娄晓娥手里。
娄天华拿到钥匙那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老刘头搬走后,正房空了出来,门开着,他走进去,站在屋子当中。屋里光线很暗,窗纸被风撕破了几处,光从那几个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墙上剥落的石灰上,斑斑驳驳的。他伸手摸了摸靠墙那张旧八仙桌的桌角,桌角有个缺口,是他小时候用小刀刻的,刀痕还在,只是被磨得圆润了。
“晓娥,”他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哑,“这桌子,是你爷爷用过的。”
娄晓娥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从锡拉胡同出来,娄天华让娄晓娥先回饭店,自己拐去了南锣鼓巷。
他到跨院时沈莫北刚下班,正蹲在院子里给月季花剪枝,见他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娄叔,都办妥了?”
“办妥了。”娄天华在石凳上坐下,接过丁秋楠端来的茶,喝了一口,“莫北,我想请你帮个忙——院子我打算下个月开始修可是修院子的人我也不认识,你那边有熟悉的人吗?”
因为修四合院这种事一般人还真不会,要是以前娄半城肯定能找到人,但是现在离开燕京这么久了,基本没啥熟人了,所以只有看看沈莫北有没有什么办法。
沈莫北没有马上接话,把剪下来的月季枝拢了拢,搁在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在对面坐下来。
“有倒是有一个人,就在隔壁胡同住,叫刘杰,祖上三代都是干这个行当的,他爹当年给东城好几户人家修过宅子,他自己也是从小跟着学,瓦木两作都拿得起来。”
沈莫北说,“娄叔你看我这个跨院,当年就是他帮着改的,这住了一二十年了还是好的很。”
娄天华眼睛亮了一下:“这人手艺怎么样?”
“手艺扎实。”沈莫北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他干活有个规矩——能修的绝不换新的,能用的绝不糟践,当年我跨院那几根廊柱都朽了,他看了半天,说不用换,把朽的部分剔掉,用老料补上,拿桐油灰一抹,到现在十几年了柱子还结实,你要是修老宅子,找他我感觉最合适。”
娄天华把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那就是他了,你帮我约一下,明天我去他家里看看。”
“行。”沈莫北说,“他晚上一般在家,明天傍晚我带你过去。”
第二天傍晚,沈莫北带着娄天华,从南锣鼓巷往东拐了两个弯,进了一条比南锣鼓巷更窄的胡同。
胡同叫“铁狮子胡同”,名字听着威风,里头住的都是寻常人家,墙根下搁着蜂窝煤和冬储大白菜,几个半大小子在路灯底下弹玻璃球,弹得满地是土。
刘杰家住在胡同中段一个杂院的最里头,两间北房带一间东厢做木工房。院门口没挂招牌,只在门框边上钉了块巴掌大的木板,上面用墨笔写着“刘记木工”,字不算好,可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沈莫北推开院门时,刘杰正在东厢工房里刨一块木头。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口里翻出来,落在地上堆了厚厚一层,满屋子都是松木的清香。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沈莫北带着一个穿灰西装的老者进来,把刨子往工作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哎呦,沈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刘叔,给你带个活。”沈莫北把娄天华让进来,“这位是娄先生,香江回来的,他家在锡拉胡同有套老院子要修,我想了一圈,这活儿非你莫属。”
刘杰上下打量了娄天华一眼,没有马上问工钱,先问了一句:“院子什么年头建的?”
娄天华说:“祖上的,是清朝的时候初建的,不过后来在我爹手里修过,那时候是民国二十几年。”
刘杰点了点头,把搭在肩上的汗巾拿下来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示意娄天华在石桌旁坐下。他自己在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了一根递给娄天华,娄天华摆了摆手,他便自己点上,抽了一口,问:“院子多大,几进,什么结构?”
娄天华大致说了说,两进带偏院,正房五间,东西厢各三间,倒座五间,偏院三间北房一间东厢,灰砖墙,青石板地,廊子上的砖雕是山西匠人的手艺。
刘杰听完,把烟抽了半根,在鞋底上摁灭了,说:“这活我能接,不过我有个规矩,修老宅子,得按老法子来,能修的绝不换,能用的绝不糟践,你得听我的,不能今天说这个雕花好看要留着,明天又说那个砖掉了要换新的,来回折腾。”
娄天华笑了,说:“这个规矩好,我巴不得你这么说。”
刘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娄老板,我明天去看看院子,看完给你报个价,工钱你按市价给,材料钱你出,我不用你买,你买的未必对路,我带你去买,哪家铺子老料多我清楚。”
第二天上午,刘杰骑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去了锡拉胡同。
他在娄家老宅里转了一个多钟头,从正房到厢房,从廊子到偏院,每一间屋子都进去看了,连墙上的砖雕、门楣的榫卯、窗棂的花格都一一摸过。他随身带了个小本子,用铅笔在本子上画草图,旁边写着数字和符号,旁人看不明白,他自己看得懂。
转完之后,他站在院子当中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又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周围的土,掏出小刀在树干上刮了一小块皮,看了看里头的颜色。
“这树还有救。”他站起来,对跟在身后的娄天华说,“根没死透,把枯枝锯了,土松一松,施点肥,明年还能发新芽。”
娄天华没有接话,可娄晓娥看见她爹的眼圈动了一下。
刘杰把本子合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娄老板,这院子我接了,明天我带两个徒弟过来,先把偏院那三间收拾出来,给老刘头住,正院这边大修,得按顺序来——先上房顶,再修墙,再铺地,最后做木活儿,急不得,对了,娄老板,这院子你有什么需求吗。”
娄天华没有马上回答刘杰,而是背着手在院子里又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目光从正房的廊柱移到厢房的窗棂,又从南墙根的枯石榴树移到偏院那扇半掩的小门。走到正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
“刘师傅,”他终于开口了,“我有个想法,你先听听行不行。”
刘杰把本子揣回兜里,掏出烟点上:“您说。”
“这院子,我想修回原来的样子,该保留的保留,该复原的复原,砖雕、木雕、廊子、影壁,一样不能少。”娄天华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可我也知道,光修旧如旧不行,这院子我和家里人以后可能还要回来住,所以还有几样东西你得帮我加进去。”
刘杰抽了口烟,点了点头:“您说。”
娄天华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厕所。老院子原来没有正经厕所,就后院一个茅房,脏得很,现在我看了,都是公厕了,我想在偏院和正院各修一个正经的厕所,不用太大,可要有下水,能冲,冬天不能冻。”
刘杰把烟夹在手里,想了想说:“这个好办,偏院那三间北房后面有块空地,正好靠墙,挖个化粪池,铺管子接到胡同的市政管道上,离得不远,工程量不算大。正院这边得看看下水怎么走,回头我量一下标高,看能不能接上。”
“第二。”娄天华又伸出一根手指,“电。老院子原来就拉了几根明线,灯泡挂得跟葡萄似的,我想把电线全走暗线,墙上开槽埋管子,每个屋子都留够插座,别到时候用个电扇还得拉接线板。”
刘杰笑了:“娄老板,您这个想法对路。我前年给东四那边一家修院子,也是这么干的,墙里埋铁管,电线穿进去,外面一点看不出来。不过这活儿费工,得先把墙皮铲了,开槽埋管,再重新抹灰,一个屋子得多干两天。”
“费工不怕。”娄天华摆了摆手,“还有第三样,电话。”
刘杰愣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电话?那玩意儿可不好装,得邮电局来人拉线,还得有指标。”
“这个我来想办法。”娄天华说,“你只管在正房和东厢各留一个电话线出口,从墙里走管子通到房檐底下,回头邮电局来拉线,直接接上就行。”
刘杰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点了点头:“行,我记下了,还有吗?”
娄天华看了娄晓娥一眼,娄晓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是她提前列好的清单。她往前走了半步,对刘杰说:“刘师傅,还有两样——洗澡间和暖气。”
刘杰挑了挑眉:“洗澡间倒好说,偏院那间东厢跟厕所挨着,可以隔出一间来,地面做防水,贴瓷砖,安个热水器,下水直接排到化粪池。可暖气……”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为难:“娄老板,不是我不愿意干,这老房子没有暖气管道,要装暖气,得先在院子里盖个锅炉房,烧煤取暖,还得铺管子通到每个屋子,工程量太大了,而且烧煤有烟有灰,跟你这修旧如旧的院子不搭。”
娄天华点了点头,说:“刘师傅,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烧煤确实不行,烟灰大,把院子的砖雕都熏黑了,我心疼。”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正房扫到厢房,又从厢房扫到偏院,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院子的布局。“我想安土暖气。”娄天华说,“炉子搁在偏院那间东厢里,离正院远,烟囱从屋顶走,不碍事。管道从偏院通到正院,贴着墙根走暗管,到了屋里再从地下冒出来,接到暖气片上,管子走明线的地方用木槽子包上,刷成跟墙一个颜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刘杰听了,把烟点上又抽了一口,这回抽得慢,像是还在琢磨。抽到一半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土暖气我见过,前年给一家修过,可行是可行,可有一件事得跟你说在前头——土暖气的炉子得有人看着,添煤、掏灰、调风门,一天都离不开人。你们家要是有老人常住,还行;要是没人管,冬天一冻,管子就得裂。”
娄天华看了娄晓娥一眼。
娄晓娥说:“刘师傅,我以后住这边,我来管。”
刘杰打量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记完之后把本子合上,看着娄天华:“娄老板,这几样加起来,工程量不小,工期得往后拖,本来一个月能完的活儿,加这些,得干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就三两个月。”娄天华说,“我不急,你慢慢来,把活儿做细了比什么都强。”
刘杰点了点头,把本子和铅笔揣进兜里,朝娄天华伸出一只手:“那咱们就说定了——工钱按市价,材料你出,我带你去买,老院子这边,我能修的绝不换,能用的绝不糟践,你要加的东西,我一样一样给你弄好,最后交给你的时候,保证比你想象的还齐整。”
娄天华握住他的手,使劲攥了一下。
从锡拉胡同出来,娄天华没有直接回燕京饭店,而是让娄晓娥先回去,自己拐去了南锣鼓巷。他到跨院时沈莫北刚下班,正坐在石凳上翻一份材料,见他进来,把材料合上搁在一边。
“娄叔,刘杰那边谈妥了?”
“谈妥了。”娄天华在对面坐下,接过丁秋楠端来的茶,喝了一口,“我把厕所、电线、电话、洗澡间、土暖气都加进去了,他全都接下了,说两个月能完工。”
沈莫北点了点头,想了想说:“厕所和洗澡间好办,下水往市政管上接就行,这个我帮您跟街道办打个招呼,让他们出个证明,不然房管局那边未必批。”
“行。”
“电话的事我来想办法。”沈莫北说,“邮电局那边我有熟人,帮你问一下装机的手续,不过娄叔,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在前头——私人电话现在不好装,费用不低,初装费就得几千块,还得排队等。”
娄天华摆了摆手:“钱不是问题,能装就行。”
沈莫北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之后看着娄天华,语气比刚才沉了些:“娄叔,还有一件事——您这院子修好之后,是常住还是偶尔回来住?”
娄天华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