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这边忙着开店，而娄天华也没有闲着，他这次回来，除了想在内地做点生意以外，还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回娄家老宅去看看，不是他之前住的那栋小楼，是一套四合院，那是他家的祖产。
那天上午他在燕京饭店的房间里翻看娄晓娥拟的服装厂方案，翻到一半忽然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街，车流稀稀拉拉，自行车铃声从楼下传来，叮叮当当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碎铁片。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对娄晓娥说：“我想回老宅看看。”
娄晓娥正在收拾桌上的材料，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爸，那房子……”
“我知道。”娄天华打断了她，“我知道那房子早不是咱们的了，可我还是想看看，十几年了，做梦都梦见那个院子，梦见你妈在石榴树底下择菜。”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可娄晓娥听得出那平底下压着的东西。她没有再劝，只说：“那我跟莫北哥说一声。”
沈莫北接到电话时正在部里开会，他听完娄晓娥的话，想了想，说：“我今天下午有空，陪你们去。”
下午两点，沈莫北开车到燕京饭店接上娄家父女，沿着长安街往东，拐进东四南大街，又往南钻了几条胡同，最后停在一条叫“锡拉胡同”的巷口。
巷子不宽，两边是灰扑扑的院墙，墙头爬着丝瓜藤和牵牛花，墙根下蹲着几个择菜的老太太和一个修鞋摊子，敲鞋掌的锤声笃笃地响。
娄天华下了车，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树冠把整条巷子口都罩住了，叶子密密匝匝的，漏下几片碎光。
“就这儿。”他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
三个人沿着巷子往里走。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下过雨积的水洼还没干，在日头下亮晶晶的。走了百来步，娄天华在一扇院门前停下来。
院门是两扇对开的黑漆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茬。门上的铜环锈得发绿，左面那只环上还拴着一截断了的红头绳，不知是哪家孩子顽皮系上去的。门楣上原本挂着一块匾额，如今只剩下一道长方形的印子，字迹早被凿平了，只隐约能看出“娄宅”两个字的轮廓。
娄天华站在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砖雕。砖雕也残了，牡丹花瓣磕掉了几块，可剩下的枝叶还看得出当年的精细。
他的手指在那些纹路里慢慢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件很久以前丢了的旧物。
“这门，还是原来的。”他低声说，“我爹当年从山西请的匠人，雕了整整一个月。”
沈莫北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注意到院门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街道办的告示，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上面写着“本院为公房，未经许可不得转让转租”之类的话。
娄天华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了敲门。门从里面闩着，敲了两下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里面才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谁呀？”
“我姓娄，以前住这院，想进来看看。”
门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拔门闩的响动。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娄天华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莫北和娄晓娥。
“姓娄？”老太太想了想，“你是娄家老几？”
“行三，娄天华。”
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把门又推开些，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遍：“哎哟，娄三少爷！你、你怎么回来了？这都多少年了？”
“十多年了。”娄天华笑了笑，“您是哪家的？”
“我姓赵，我家老头子以前在你们家厨房帮工，后来你们走了，这房子就空了出来，街道办把房子分给了几户人家住，我家就住西厢房。”赵大妈把门全推开，侧身让他们进来，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快进来快进来，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就是破败了，住的人多了，乱。”
娄天华跨过门槛，站在院子当中，环顾了一圈。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正房、东西厢房、倒座，格局没变，可面貌全非了。
正方的廊柱漆皮剥落，雕花格子窗换成了简易的木框窗，窗台上搁着几盆蔫头耷脑的蒜苗。东西厢房前面搭满了小厨房和煤棚子，砖头瓦块堆得到处都是，把原本宽敞的院子挤得只剩一条窄道。南墙根下那棵老石榴树还在，可半边枝干枯死了，剩下的一半歪歪斜斜地撑着，叶子稀稀拉拉，挂着几个青涩的小石榴。
娄天华站在石榴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这棵树，”他说，“我爹种的，那年我十岁，他从河南回来，带了一棵石榴苗，说石榴多子，吉利。”
赵大妈站在旁边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说：“这院子现在住了七户人家，都是街道办安排的，我们家住西厢，正房住了老刘家，东厢住了小陈家……”
娄天华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慢慢走到正房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正房里光线很暗，隐约能看见靠墙摆着一张旧床和一个掉了漆的五斗柜，墙上贴着年画，画上的胖娃娃抱着一条大红鲤鱼。
“正房现在是谁住？”他问。
“老刘家。”赵大妈说，“刘老头以前是拉排子车的，老伴儿走得早，一个人住，他儿子在钢厂上班，周末回来。”
娄天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他转过身来，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从东厢走到西厢，从南墙走到北墙，最后在石榴树底下站住了。
“莫北。”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想把这院子收回来。”
这话一出，赵大妈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沈莫北，把话咽了回去。
娄晓娥轻轻拉了拉她爹的袖子：“爸，这事不急，得慢慢来。”
娄天华没有理她，转头看着沈莫北：“莫北，我不是要赶人走，我就是想把这院子修一修，正正经经地弄回原来的样子，我爹的砖雕，我妈的石榴树，还有东厢那间书房，当年我就是在那里念的《论语》，这些我都想复原。”
沈莫北没有马上接话，他走到院子中间，看了看那些搭得到处都是的小厨房和煤棚子，又看了看正房和厢房的门窗，心里估量着这院子现在的状况。
“娄叔，”他开口了，“这院子现在是公房，住了七户人家，您要收回来，不是不行，可有两个问题得解决——一是这七户人家的安置，二是这院子的产权归属，都得走正规程序。”
“我知道。”娄天华说，“我可以给他们找房子，钱我来出，只要他们愿意搬，我按市价给补偿，实在不愿意搬的，我也不强求，院子我慢慢修，等他们什么时候想搬了再搬。”
娄天华想把娄家祖宅收回来这件事，沈莫北没有当场应承，也没有推辞，只说了一句：“我回去摸一下情况，看看政策上有没有口子。”
从锡拉胡同出来，他把娄家父女送回燕京饭店，自己骑车回了治安管理局。
下午的阳光斜照进办公室，桌面上那摞文件被晒得发烫，他却没有马上翻开，而是靠在椅背上把娄天华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娄家祖宅那套院子，位置在东四南边，占地不小，前后两进带一个偏院，搁在解放前是正经大户人家的宅子，搁在现在，按房管局的底册算，属于“文革”期间收归公管的私人房产，产权还在娄家名下，可使用权早就分出去了。
七户人家，有拉排子车的，有钢厂工人，有街道小厂的临时工，都是当年街道办按无房户安置进去的，最多的都住了十几年了，早就扎下根了。
沈莫北在纸上把几个关键点列出来：第一，产权归属，得去房管局查原始底档，确认娄家在这套房上的权利没有被注销；第二，住户安置，七户人家怎么搬、搬到哪儿、补偿多少，得有安置方案；第三，街道办那边得有人配合，强压不行，得让住户自己愿意走；第四，也是最要紧的，得让上面有人点头，不然光凭一个港商的身份，房管局未必买账。
他拿起电话拨了周保国的号码。
周保国听完，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说：“娄家的事我知道，那套院子我有印象，当年是市里直接批的，收归公管的手续本身就不太齐全，现在要还，政策上有依据，可操作起来麻烦，你得先找房管局的老孙，他管产权这一块，人还算正派，只要手续拿得出来，他那边不会卡。”
沈莫北把老孙的名字记下，又问了几个细节，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他骑车去了房管局找了他们的局长孙多明，也就是周保国说的老孙。
孙多明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他安排人在档案室里翻了一上午，终于从一摞发黄的卷宗里找出了娄家祖宅的原始档案。
档案上写得清楚——该房产原为娄天华之父娄振声所有，后长期无人居住废弃，运动初期由街道办接管，后经市里批准改为公管房，分给无房户居住。
档案末尾附着一张批件，上面盖着当年市革委会的红戳。
“这房子的产权人确实是娄家的。”老孙把档案推到沈莫北面前，指着那一页，“只要娄家人提出申请，经房管局审核批准，就可以发还，可有一个条件——必须把现有住户安置好，安置方案要经街道办和房管局共同认可。”
沈莫北把关键信息抄在本子上，又问了安置补偿的标准。
老孙说，按现在的政策，有两种办法：一是由产权人出钱，按市价给住户补偿，住户自行解决住房；二是由产权人提供同等面积的周转房，住户搬过去，原房腾退。
两种办法都行，关键是住户要签字同意，只要有一户不同意，这事就办不成。
从房管局出来，沈莫北直接去了锡拉胡同所在的街道办。
街道办副主任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转业军人，办事利索，听了沈莫北的来意，把锡拉胡同那套院子的住户情况翻出来看了一遍。
七户人家，四户是老人，三户有年轻劳力。
其中两户已经向街道办申请过住房，只是房源紧张一直没排上。
另外几户住得久，跟老院子有了感情，未必愿意搬。
“沈局长，这事我先协调。”陈副主任把材料合上，“您让娄先生那边准备好安置方案和补偿款，住户这边我来做工作。只要补偿到位，大部分人是愿意搬的，剩下实在不愿意的，我再想办法调换。”
沈莫北点了点头，临走前又加了一句：“陈主任，这件事你多费心，不要搞强迫命令，要让住户自己愿意。”
“放心。”陈副主任送他到门口，“这年头办事，讲究个你情我愿。”
一个星期后，娄天华把安置方案做好了。
他拿出了一笔钱，按每户的面积和人口计算补偿标准，比市价高了将近两成。
同时，他又通过外联部门的关系，在朝阳门外联系了一处刚建成的居民楼，租下了四套房子，专门用来安置那些愿意搬走的住户，房租按公房标准收，多余的他先贴上，住户不用多掏一分钱。
方案送到街道办，陈副主任看了之后没说什么，只点了头，说“这方案住户应该能接受”。
随后他带着居委会的人一户一户上门谈，谈了三天，七户人家有六户签了同意书，剩下最后一户是住在正房的老刘头，七十多岁了，拉了一辈子排子车，老伴走了，儿子在钢厂上班，他一个人住在正房里，说什么也不愿意搬。
“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这院子就是我的家。”
老刘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根烟，吧嗒吧嗒地抽，“你们给我房子我也不去，我腿脚不好，爬不了楼。”
陈副主任劝了半天，老刘头就是不松口。
沈莫北听说有人不肯搬，没有急着上门去劝。
他先让陈副主任把老刘头的情况摸清楚——七十多岁，拉了一辈子排子车，老伴走得早，儿子在钢厂上班，周末才回来一趟。
老刘头腿脚不好，膝盖常年肿着，爬楼费劲，住正房不用上台阶，出门就是院子，确实方便。
他不肯搬，一半是舍不得住惯了的屋子，一半也是真怕搬进楼里上不去下不来。
沈莫北想了半天，给娄天华打了个电话。
“娄叔，正房那户老刘头不肯搬，他不是要跟您较劲，是真有难处，腿脚不好，住不了楼房。”
娄天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那我给他找平房。”
“平房也不好找。”沈莫北说，“我有个想法——您那院子不是两进带偏院吗？偏院那几间屋子现在空着没住人，您要是能把偏院收拾出来，暂时让老刘头住过去，等您院子修好了，再给想办法找个平房安置个妥当地方，您看行不行？”
娄天华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说：“偏院那几间确实空着，可那不是正院，条件比正房差人家能愿意吗。”
“老刘头不在乎这个，他要的是不用爬楼、出门有院子、住得踏实。”沈莫北说，“您要是同意，我去跟他说。”
娄天华应了。沈莫北第二天下午去了锡拉胡同。老刘头正坐在正房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攥着根旱烟袋，眯着眼看院里一只黄猫追蝴蝶。
沈莫北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没急着说话，先掏出烟来递了一根。
老刘头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在烟袋锅里按了按，点着了。
“刘大爷，我是房管局那边过来看看情况的。”沈莫北没报自己治安管理局的名头，说话的语气也放得很平，“这院子的事，您老有什么想法，跟我说说。”
老刘头抽了口烟，慢吞吞地吐出来，说：“我没什么想法，我就是不想搬。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十几年，墙根底下那棵石榴树还是我搬来那年栽的，现在都结果子了。你让我搬楼上去，我上下不方便，邻居也不认识，没意思。”
沈莫北点了点头：“您说的在理。我回去跟娄家商量了一下，他们愿意把偏院那几间屋子先让给您住，地方比正房小点，可不用爬楼，出门还是这个院子，您看行不行？”
老刘头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沈莫北：“偏院？那不是堆杂物的吗？”
“收拾收拾就能住，他们出钱给您翻修，窗户门都换新的，炕也重新盘。”沈莫北说，“等院子修好了，您要是还想住这儿，就跟娄家商量个长久法子；您要是想搬，他们再给您找合适的平房，反正不让您为难。”
老刘头没有马上答应，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又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着，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些：“他们真愿意把偏院收拾出来？”
“愿意。”沈莫北说，“娄家那个三少爷，您可能不记得了，他小时候就在这院子里长大的，对这儿有感情，他不是要把人赶走，是想把院子修回原来的样子，您住在这儿，也算给他看院子，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