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栋给两个人倒了茶,自己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他半张脸映得亮堂堂的,另半张隐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也亮着,跟十几年前娄天华离开时一模一样。
“老娄,说说吧,”杨国栋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这些年在外头,怎么过来的?你那时候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我也不知道去你去了哪里。”
娄天华坐在他对面,接过茶杯,没有急着喝,两只手捧着杯子,像是要从那点温度里汲取什么。
“去香江了,当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家的成分问题迟早是个隐患,后来莫北帮我去了香江,重新开始,要不然,恐怕我也活不到现在。”
说完,他叹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去香江了,这十年,他恐怕没有这个命能熬过去啊。
杨国栋也是长叹了一口气,自己都差点熬不下去,更何况有着娄半城称号的娄天华呢,“香江那边的日子怎么样,比这边丰富多彩吧。”
“开头那几年,难。”娄天华说,“那时候走的急,到香港的时候身上没几个现钱,都是些金银细软,不好处理,只能租了间巴掌大的铺面,伪装成内地来干生意的,后来也是托莫北的福,和霍先生搭上了线,那是真正的爱国商人,在他的帮助下慢慢认识了几个做贸易的,又想办法把带过去的金银细软给处理掉了,才有了成本,开始做正经生意。”
杨国栋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后来生意做开了,手里有了点底子,就想着做实业。”娄天华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隔了很远的事,“先是跟人合伙办了个小服装厂,专做成衣出口,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从几台缝纫机开始,做到现在两百多号人的规模,不算什么大厂,可在香港那边也能站住脚了。”
“晓娥呢?”杨国栋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娄晓娥,“走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现在也成大姑娘了。”
娄晓娥笑了笑:“杨叔,我可都三十二了。”
“三十二了啊?”杨国栋摆了摆手,“我三十二的时候,已经是三个车间的主任了,天天跟工人一块儿抡大锤。”
娄天华笑了,笑完之后把茶杯搁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杨国栋。
“老杨,我听说你这些年也不容易。”
杨国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转了一下,又放下。
“不容易是不容易,可过来了。”他说,“头几年挨批,后来下放车间,再后来扫马路,我都没觉得什么,最难受的是看着厂子一天不如一天,工人们没心思干活,车间里三天两头停摆,那时候我就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
“后来在莫北的帮助下慢慢好了,先是上面开了会,给我挂了个顾问的身份,后来是文件下来,恢复了我的职务,再后来就是去年冬天那场大会,什么都变了,厂里现在正常了,生产上去了,工人们也有劲了。”
娄天华听完,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说话。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办公室,目光从那张旧办公桌扫到墙上的平面图,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
“老杨,我这次回来,除了探亲,还想做点事。”
杨国栋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想在燕京办个厂,服装厂。”娄天华说,“香港那边我有渠道,有订单,有配额,内地这边人工便宜,厂房也好找,要是我能跟轧钢厂合作,把厂区南边那片空地利用起来,建个服装加工厂,一年少说也能做几十万件成衣。”
杨国栋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厂区南边那片空地,”他说,“现在堆着些废料,确实闲着,可你要是想用,得走正规手续,跟部里报批,跟厂里签合同,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事。”
“我知道。”娄天华说,“该走的程序一样不会少,该交的钱一分不会欠,我就是先跟你通个气,看厂里有没有这个意向。”
杨国栋想了想,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后说:“意向可以谈,可我得跟你说清楚,轧钢厂是国营企业,跟港商合作办厂,不是小事,你那边有什么具体方案没有?投资多少、设备从哪来、人员怎么安排、产品怎么出口,这些都得有个数。”
娄天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初步方案我让晓娥拟了一份,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咱们再商量。”
杨国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材料,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材料放回桌上,摘下眼镜,看着娄天华。
“方案做得挺细,可有一条我得问你——厂子办起来以后,招的工人是从外面招还是从轧钢厂内部招?”
“两边都招。”娄天华说,“轧钢厂有经验的工人优先,外面也招一部分,工资按件计酬,多劳多得,比厂里大锅饭强。”
杨国栋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厂里现在的工人,一个都不能因为你这个新厂被裁掉,这是底线。”
“这个自然。”娄天华说,“我来是办厂的,不是来抢人饭碗的。”
两个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从厂房的位置、面积到设备的来源、安装,从工人的培训、工资到产品的出口渠道、外汇结算,一件一件地过,一条一条地记。
沈莫北坐在旁边,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都是在关键时刻点一下——比如提醒娄天华外汇留成比例要跟部里谈清楚,比如提醒杨国栋厂房租赁合同要写明年限和违约责任,话不多,可每一句都点在要害上。
聊到中午,杨国栋让食堂送了三份饭上来。
何雨柱亲自端着一个大托盘进了办公室,托盘上搁着三碗红烧肉盖饭和一碗拍黄瓜,肉块切得方方正正,烧得红亮亮的,汤汁浸透了米饭,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杨书记,您让食堂随便做点就行,怎么又麻烦柱子。”娄天华接过碗,看了一眼,笑了。
“柱子听说你来了,非要亲自下厨。”杨国栋拿起筷子,“他说当年娄老板在厂里的时候,没少关照他。”
娄天华端起碗,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朝何雨柱竖起大拇指,何雨柱站在门口,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吃过午饭,杨国栋带娄天华去看了厂区南边那片空地。
空地在轧钢厂南墙外面,紧挨着厂区,以前是堆废料和旧设备的,现在废料清得差不多了,地面平整过,只是没铺水泥,露出一片灰扑扑的黄土。
娄天华在空地上走了一圈,用脚步量了一下,又让娄晓娥拿尺子量了长宽,掏出笔记本记了几个数字。
“这块地够用。”娄天华站在空地中央,朝四面看了看,“东边靠墙,西边临路,南边有排水沟,北边是厂区,位置合适,要是能把围墙推了重新砌一道,再铺上水泥地面,装几盏路灯,就能动工。”
杨国栋站在他旁边,背着手看了看那块空地,又看了看远处轧钢厂那两根大烟囱,沉默了一会儿。
“娄老哥,”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要是真在燕京扎下根来,把厂子办起来,轧钢厂这边能帮的,我一定帮。”
娄天华转过身来看着他。
“可有一条我得跟你说在前头,”杨国栋的目光从烟囱上收回来,落在娄天华脸上,“当年你走的时候,轧钢厂还欠着你一笔钱,后来运动来了,账也乱了,这笔钱一直没还上,你现在回来办厂,要是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你当年是‘资本家卷款外逃’,再把你打成‘反攻倒算’,那就不好办了。”
娄天华沉默了几秒。
这笔钱的事,他几乎忘了。当年走的时候,厂里确实欠着他几笔分红和工资,数目可不算小,后来这些年,他从来没提过,也从没跟任何人要过,毕竟身份不一样了。
“老杨,”娄天华开口了,声音很平,“那笔钱,就当是我捐给厂里的,回头我写个说明,按个手印,这个厂子,就和我彻底没有关系了。”
杨国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这个厂子其实本来就是娄家的,要不是后来的变化,他才是这个厂的一把手。
“这件事,你帮我跟厂里其他人说清楚。”娄天华的声音还是不高,可每个字都很稳,“我这次回来,是来办厂的,不是来算旧账的,轧钢厂的地我按规矩租,该交的钱我一分不少,工人的工资我按时发,我是来做事的,不是来讨债的。”
杨国栋伸出手来,在娄天华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拍得他身子一晃。
“行,娄老哥,我信你。”
从轧钢厂出来,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太阳偏西了,把厂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铺在水泥马路上,像一条灰绿色的河。沈莫北开车把娄天华和娄晓娥送回燕京饭店,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可车里的气氛比来时松快了不少。
到了燕京饭店门口,娄天华下车之前,忽然回头看了沈莫北一眼。
“莫北,今天的事,多亏你。”
“娄叔,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娄天华说,“你在场,老杨才敢跟我谈这些。你没在场,他心里没底,我也没底,这些年你在轧钢厂做的事,老杨跟我提过,你是一个靠得住的人。”
沈莫北没有说话。
娄天华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饭店门口朝沈莫北挥了挥手。娄晓娥也跟着下了车,回头冲沈莫北笑了笑,那笑容在傍晚的光里晃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起转身走进了饭店大门。
沈莫北坐在车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发动了车子,慢慢汇入了傍晚的车流。
车子沿着长安街往西开,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了金红色,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光照得透亮,像一片片薄薄的铜箔。他摇下车窗,让晚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子初秋的凉意和街边饭馆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娄天华离开燕京那天夜里,他在天津港送行。
那天晚上也有一轮这样的夕阳,只是比今天的要沉得快些,天很快就黑了。娄天华站在船头,朝他挥了挥手,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平线上。
那时候他没想到,十几年后,娄天华会坐着飞机回来,拎着旧皮箱,站在他面前,第一句话是“莫北”。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子拐进南锣鼓巷时,天边的霞光已经暗了,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把整条胡同的屋顶都染成了暖橘色。
他把车停在跨院门口,推开门进去,丁秋楠正站在院子里收衣服。她回头看见他,问了一句:“送走了?”
“送走了。”
“怎么样?”
“谈成了。”沈莫北在石凳上坐下来,接过丁秋楠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把脸,“娄叔想在燕京办个服装厂,跟轧钢厂合作,用南边那块空地。”
丁秋楠把衣服收进木盆里,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说:“那挺好的,娄叔这个人有本事,轧钢厂那块地闲着也是闲着,能用起来是好事。”
“是好事。”沈莫北把毛巾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暮色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可办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手续、资金、人员、场地,哪一样都得磨,娄叔年纪大了,晓娥一个人撑着也不容易。”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莫北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墙根下的水壶给院子里那几盆花浇了水。花是丁秋楠种的,月季和茉莉,开得正盛,白的白,红红红,在暮色里香气淡淡的,飘了满院子。
他浇完花,把水壶放回墙根,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屋里亮着的那盏灯。灯下,沈致远正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旁边搁着一本新发下来的《物理》课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他的名字,字写得比去年工整了不少。
沈莫北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写字的背影,听着院子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胡同里传来的几声狗叫,忽然觉得日子像一条河,有时候急,有时候缓,可总归是在往前流的。
他轻轻拉上门,转身走进夜色里,朝何雨柱家走去。
沈莫北走到何雨柱家门口时,屋里还亮着灯。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拉开,何雨柱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他,把门让开:“小北你可来了,快进来,正好有事跟你说。”
沈莫北在方桌前坐下。李小燕从里屋出来,给他倒了杯热水,又转身进去哄何晓睡觉了。
何雨柱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在桌面上,是一份手写的菜单。字迹歪歪扭扭的,可每一行都写得很认真——红烧肉、干炸丸子、糖醋排骨、溜肉段、炸酱面。
后面还有几样,总共十来道菜,每一道后面都标着价钱。
“你看看,这价钱定得合不合适?”何雨柱用手指点了点菜单最上面那行,“红烧肉一块二毛,比国营饭店便宜两毛,可我的肉块比他们大。”
沈莫北扫了一遍菜单,想了想说:“红烧肉可以提到一块四毛,你用料实在,不用跟国营饭店比便宜,要比就比味道和分量,其他的菜价都合适,面条可以再添个麻酱面,夏天吃着顺口。”
何雨柱拿铅笔在菜单上改了两处,又添了一行,然后抬起头来:“还有个事——我想把馆子起个名,想了几个,你帮我拿拿主意。”
“你说。”
“何记饭馆,柱子食堂,南锣饭庄,还有一个——”何雨柱挠了挠后脑勺,“叫得月楼,听着雅气,可我不太喜欢,太文绉绉的。”
沈莫北把几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说:“就叫何记饭馆,你的姓,你的手艺,简单直接,街坊邻居一看就知道是谁开的。”
何雨柱把铅笔搁下,在“何记饭馆”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杠,又在旁边画了个圈,像是做了一道记号。
“行,就这个。”他把菜单折好揣进口袋里,忽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莫北,我今天去看了咱们院儿里那棵老槐树,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树底下拍画片、弹玻璃球的事儿吗?”
“记得。”
“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慢,一天到晚就想着什么时候能长大。”何雨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后来长大了,反而觉得日子快了,一年一年地往前撵,撵得人喘不过气来,现在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了,得干点自己想干的事。”
沈莫北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之后说:“那就好好干,把馆子开起来,让全燕京城都知道南锣鼓巷有个何雨柱。”
何雨柱笑了,那笑容跟他平时在灶台前那种爽朗的笑不一样,更深、更厚,像是从心底里翻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