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天华听完沈莫北的话,没有马上接茬。他把筷子搁在碟子边上,端起茶杯慢慢转了两圈,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等沈莫北把话说透。
“莫北,你在公安部干了这么多年,对政策的把握比我准。”娄天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给我交个底——这回是来真的,还是跟以前一样,热闹一阵就收了?”
这话问得很直,也很刁。
换成别人,沈莫北可能就打个官腔过去了,毕竟现在改开才刚开始,要是他话说的太满怕不好,可对面坐的是娄天华——当年在香江冒着风险帮过他的人,这些年在外头风风雨雨闯过来的老江湖,跟他绕弯子没意思。
“娄叔,我给您说两件事。”沈莫北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第一,去年年底开的那个会,定了一条大政策——把全国工作的着重点转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这句话是写进公报里的,不是哪个人的讲话,是上层的集体决定。”
娄天华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第二。”沈莫北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您这回接到邀请回来座谈,是谁发的邀请?”
娄天华说:“对外友协和贸促会联名的。”
“对。”沈莫北看着他,“对外友协是廖公那边管的,贸促会是搞经济的口子,这两个单位联名请您回来,您想想,是让您回来叙旧的,还是让您回来看厂址的?”
娄天华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靠回了椅背。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浮上来。
“莫北,我明白了,你比当年在轧钢厂的时候厉害多了。”
“那会儿年轻,不会说话。”沈莫北也笑了,“现在也不会说,就是实话实说。”
娄晓娥在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候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替她爹添了茶,轻声说了一句:“莫北哥,其实我们在那边其实已经商量过了,我爸年纪大了,想回来安定下来,我也觉得内地以后机会多,与其在外面漂着,不如回来做点事。”
沈莫北看了她一眼,娄晓娥当年走的时候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现在也三十好几的人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在外头历练出来的沉稳,可说话那股子干脆劲儿,跟当年一模一样。
“晓娥,你在香港做什么工作?”沈莫北问。
“先是在华润下面的一个贸易行做了几年,后来自己出来做,帮内地几家厂子从香港进设备、找订单。”娄晓娥说,“算不上什么大生意,可这几年的行情我看在眼里——外面的东西要进来,里面的东西要出去,两边都需要一个中间人。”
沈莫北点了点头,把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从娄天华移到娄晓娥,又移回来。
“娄叔,您刚才说想落脚,我给您几个方向——第一,纺织和成衣,这个门槛低、见效快,内地有的是劳动力,香港那边有配额和订单,两边一对接,马上就能转起来;第二,电子元器件,南方那边已经在搞来料加工了,香港的电子厂缺人手缺地,内地正好补上这个缺口;第三,食品加工,咱们这边做食品的底子差,可老百姓的嘴越来越挑,这个行当以后有的是机会。”
娄天华听完,把茶杯端起来,没有马上喝,就那么捧在手里,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梗,半晌没说话。
何雨柱在旁边坐不住了,站起来说去厨房看看汤,转身出了堂屋。
娄晓娥看了她爹一眼,也跟了出去,堂屋里只剩下沈莫北和娄天华两个人。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莫北,你说的这三条,我都在琢磨。”娄天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过了好几遍才吐出来的,“我心里最想做的,还是纺织和成衣。”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香港那边我认识几个做服装的老板,他们手里有配额、有订单,就是人工贵、地皮贵,一件衬衫做出来,光加工费就要好几块钱,内地这边人工便宜,厂房也好找,要是能把订单拿过来,在燕京办个服装厂,一年少说也能做几十万件。”
沈莫北点了点头:“厂址您心里有数了吗?”
“还没有。”娄天华说,“我这次回来,想先看看,轧钢厂那边以前有不少空地,要是能跟厂里合作,把那些空地利用起来……”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看着沈莫北,像是等他表态。
沈莫北没有马上接话,端起茶壶给两个人续了水。水是丁秋楠刚烧的,倒进杯子里还冒着热气,把两个人的视线都模糊了一瞬。
“娄叔,轧钢厂的地不是不能谈,可您得走正路。”沈莫北把茶壶放下,语气很平,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您现在是爱国港商,回来投资是国家请回来的,可越是这种身份,越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土地的事,得跟冶金部正式谈,跟轧钢厂签合同,该走的程序一样不能少,该交的钱一分不能欠,您赚了钱,工人有活干,国家有税收,这才是长久之计。”
娄天华听完,脸上的表情松了松,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这个人就是急脾气,当年在轧钢厂就是这样,看见机器转得慢就想上去踹两脚。”
“这回不用踹。”沈莫北笑了笑,“政策比机器好使。”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从厂址聊到设备,从设备聊到招工,又从招工聊到外汇留成。娄天华越说越兴奋,把西装外套都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胳膊上几道旧年的烫伤疤——那是他年轻时在轧钢车间留下的,几十年了,印子还在。
丁秋楠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见两个人聊得热乎,没打扰,把西瓜搁在桌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沈莫北拿起一块递给娄天华,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西瓜是李小燕从胡同口瓜摊上买的,沙瓤的,甜得很,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莫北。”娄天华咬了一口瓜,忽然换了个话头,“我听说你现在治安管理局局长,正局级,可我看你这院子,还是老样子,几乎没怎么添东西。”
沈莫北笑了笑:“够住就行,添那些干什么。”
娄天华把瓜皮放下,擦了擦手,看着沈莫北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那目光跟他在商场上打量合作伙伴时不一样,更像是一个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莫北,我这次回来,除了办厂,还有一件事。”娄天华的声音放轻了些,“晓娥今年三十二了,在香港那边感情也不是太顺利,后面我准备把她留在燕京这边,到时候你还要帮忙照顾一下。”
沈莫北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娄天华。
娄天华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目光落在桌角那盘西瓜上,手里捏着一块瓜皮,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可沈莫北听得出来,这话不是临时起意。
“娄叔,晓娥的事您放心。”沈莫北把茶杯放下,声音不高,“她在燕京有什么难处,只管找我,我这边帮得上的,一定帮。”
娄天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把那块瓜皮搁在碟子边上,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又端起了茶杯。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厂址的事,娄天华说他想去轧钢厂看看,十几年没回去了,不知道那些老车间还在不在。
沈莫北说这事他来安排,正好杨国栋复职以后抓生产抓得紧,厂里也愿意跟港商合作,要是能谈成,对双方都有好处。
“杨国栋还在?”娄天华有些意外。
“还在,前些年年受了点难处,不过熬过去,去年平反了,现在还是轧钢厂书记。”沈莫北说,“您要见,我帮您约。”
娄天华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老杨啊,当年我在厂里的时候,他管生产,我管全面,两个人没少吵架,可吵完了还得一块儿干活,后来我走了,听说他也没少挨整,现在又能出来管事,不容易。”
“是不容易。”沈莫北说,“可他这个人,骨头硬,压不垮的。”
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丁秋楠端着一盆热汤进来,后面跟着李小燕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
何雨柱端着最后一盘糖醋排骨走在最后,身上的围裙还没解,脸上挂着汗珠子。
“娄叔,吃饭了。”丁秋楠把汤放在桌心,又给娄天华换了双干净筷子,“刚才光顾着说话了,您都没怎么动筷子。”
娄天华看了看满桌子的菜——红烧肉、干炸丸子、糖醋排骨、拍黄瓜、酱牛肉,还有刚端上来的白菜猪肉饺子——忽然笑了一下:“莫北,这顿饭比我在香港吃的那些大酒楼都实在。”
“那您多吃点。”何雨柱在旁边嘿嘿笑,“这饺子是我调的馅,白菜要剁得细,肉要肥瘦三七开,加点虾皮提鲜,您尝尝。”
娄天华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又点了点头。他又夹了一个,吃完了把筷子放下,看着何雨柱说:“柱子,你这手艺在燕京城里能排前几名了,可惜我这次回来待的时间不长,不然天天来你这儿吃。”
何雨柱乐了:“娄叔,您要是真回来办厂,那以后有的是机会,我正打算开个馆子呢,到时候您就是我的第一批客人。”
“开馆子?”娄天华来了兴趣,“什么时候开?在哪儿?”
何雨柱挠了挠后脑勺:“地方租好了,执照也快批下来了,就在南锣鼓巷南口往东拐那条胡同里,三间开面,后面带个小院,我打算下个月收拾收拾,八月底就开张。”
娄天华端起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忽然说:“柱子,你开馆子缺不缺钱?缺的话算我一份,我不占你股份,就算借你的,你什么时候周转开了什么时候还。”
何雨柱一愣,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哪能让您掏钱,莫北已经借给我了,够用。”
娄天华看了沈莫北一眼,沈莫北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娄天华便不再提了,只端起茶杯跟何雨柱碰了一下:“那就祝你开张大吉,等我下次回来,你这馆子可得给我留个位子。”
“那必须的!”何雨柱把茶杯端起来,仰头灌了个干净。
饭后,沈莫北把娄天华和娄晓娥送到了燕京饭店,这是娄天华自己定的,沈莫北虽然收入不低,但是这里可不便宜。
娄天华在燕京饭店住了两晚,第三天上午,沈莫北开车来接他去轧钢厂。
车是跟部里借的,沈莫北亲自开。
娄天华坐在副驾驶上,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是昨天在百货大楼现买的,说穿西装去厂里太扎眼,还是中山装踏实。
娄晓娥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说要去看看厂里的空地,算算能摆多少台设备。
车子从燕京饭店出来,沿着长安街往东,拐进朝阳门内大街,又往南走了几条胡同,远远就看见了轧钢厂那两根大烟囱。
烟囱还是老样子,红砖砌的,顶上冒着淡淡的白烟,在灰蒙蒙的天上拖出两条长尾巴。娄天华把车窗摇下来,探头往外看,风把他的花白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不管。
“还是那两根。”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车子拐进轧钢厂门前那条马路时,沈莫北放慢了车速。厂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十几年前粗了好几圈,树冠把整扇厂门都罩在荫凉里,叶子绿得发黑。门口的门卫室翻修过了,原来那扇掉漆的铁皮门换成了新的,可门柱还是原来的水泥柱子,边角磨得圆溜溜的,上面刻着“红星轧钢厂”几个字,描了红漆,在日光下亮堂堂的。
门卫是个年轻人,不认识沈莫北,也不认识娄天华,拦着让登记。
沈莫北正要从口袋里摸工作证,身后传来一声喊:“沈局长!”
陆建川从厂门里快步走出来,朝门卫摆了摆手:“这是公安部沈局长,来找杨书记的。”又朝沈莫北点了点头,“杨书记在办公室等着呢。”
沈莫北把车停在厂门外的槐树底下,三个人下了车。娄天华站在厂门口,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抬头看着那扇大门,看了好一会儿。
陆建川在前面引路,穿过厂区甬道往里走。甬道两边的车间还是老样子,可墙面重新粉刷过了,灰扑扑的水泥墙上刷着白漆标语——“安全生产,质量第一”“抓革命促生产”的旧字迹被新漆盖住了,只剩下底下隐隐约约的轮廓。
工人们推着料车从旁边经过,有人认出了沈莫北,远远地叫了声“沈局长”,沈莫北点了点头,没有多停。
走到锻工车间门口时,娄天华忽然停住了脚步。
车间里传来空气锤的闷响,一下一下,节奏沉稳。他站在门口,透过敞开的车间大门往里看,看见几台空气锤一字排开,工人们光着膀子抡锤,火星四溅,铁砧上的钢坯被砸得方方正正。
“还是那个声音。”娄天华说,声音不大,可沈莫北听见了。
他没有催他,就站在旁边等着。娄天华站了差不多一分钟,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办公楼还是那栋两层的灰砖楼,墙上的爬山虎比十几年前爬得更高了,几乎盖住了半面墙,叶子在风里翻着灰绿的背面。杨国栋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
看见娄天华从甬道那头走过来,杨国栋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娄天华也看见了他,脚步放慢了些,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迈开步子,朝对方走过去。
“老杨。”
“娄老哥。”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谁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杨国栋握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娄天华的手被他攥得有些发疼,可他没有抽出来,反而也用了力,两个人就那么握着,站在办公楼门口,像两棵栽在同一个坑里的老树,根须在地下早就缠在一起了。
沈莫北站在后面,没有上前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杨国栋才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娄天华一眼,嘴角动了动:“老了。”
“你不老?”娄天华回了一句。
杨国栋笑了一下,那笑容把他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可眼睛里那点光还是亮的。他侧身让开门口,朝里面抬了抬手:“进来坐,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三人在杨国栋的办公室里坐下。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几把木椅子,墙上挂着一张轧钢厂的全厂平面图,边角卷了,用图钉按着。窗台上搁着一盆君子兰,叶子油亮亮的,看来是有人精心伺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