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端起茶杯,没有急着问动到哪儿去。
而是想着现在的情况,他也是长舒一口气,运动终于结束了,马上就是改开了,到时候遍地都是机会,他也不用再这么小心翼翼了。
“去哪里,谢老。”
“大概率是直接提拔治安管理局局长。”谢老说,“治安这一块你一直负责的不错,这两年工作干得扎实,也该往上走一步了。”
沈莫北沉默了一会儿,直接正局级了,权力大了不少,可盯的人也会更多。
“谢老,我服从组织安排。”他说,“不过我想先把手头那几件事做完,尤其是全市企业保卫系统的整顿工作,现在刚开头,不能半途撒手。”
谢老点了点头,端起茶壶自己续了一杯:“你心里有数就行,老冯那边我替你说,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你今年也不小了,三十好几的人了,该考虑的事得考虑,家里的事也不能全扔给秋楠一个人。”
沈莫北应了一声。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把收音机里的评剧都盖过去了。谢老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嘟囔了一句“过年嘛”,把茶壶放下,靠在藤椅上闭起了眼。
沈莫北没有急着走,就坐在那儿陪着他。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谢老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像镀了一层霜。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来得早。刚进三月,胡同里的槐树就抽了芽,嫩绿嫩绿的,在灰扑扑的砖墙前面格外扎眼。南锣鼓巷的粮店门口排队的队伍比往年短了不少,有人说是乡下自留地多了,粮食没那么紧了,也有人说是因为政策松动了,街上做小买卖的多了,手里有了活钱。
沈莫北的任命文件是三月底下来的。
那天周保国亲自把文件送到他办公室,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把那张盖着公安部大红印章的纸往他桌上一搁,说了句:“小北,恭喜。”
沈莫北拿起来看了一眼——任命他为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局长,正局级。
他看了两遍,把文件放下,站起来跟周保国握了个手。
两个老战友站在办公桌前,谁也没多说什么,可周保国看见他嘴角那点笑意比平时深了些。
“谢老知道了吧?”沈莫北问。
“文件一下跟他通电话说了,他就说了一个字——‘好’。”周保国在椅子上坐下来,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不过冯部那边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说治安管理局现在摊子大、任务重,光靠你一个人不行,得配几个得力的人手,他让你自己挑。”
沈莫北点上烟,抽了一口,心里转了一圈。
治安管理局下辖好几个处,管着全国企业保卫系统的业务指导、重点部位的治安防范、还有重大案件的协调督办。
这个位置可不好干。
“行,我来安排。”他说。
消息传到四合院,何雨柱是第一个知道的。
那天傍晚沈莫北刚进跨院,何雨柱就端着碗从隔壁过来了,碗里是刚出锅的炸酱面,酱是肉丁炸的,油亮亮的,码着黄瓜丝和黄豆芽。
“小北,听说你升了?”何雨柱把碗往石桌上一放,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沈莫北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拌面,嗯了一声。
“局长。”何雨柱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了探,“正局级?”
“正局级。”
何雨柱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声音不小,把院子里那只芦花鸡吓得扑棱棱飞上了墙头。“好!我就说嘛,你沈莫北走到哪儿都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在沈莫北面前晃了晃,“不过我跟你说,你当了局长,别的事我不管,有一条你得答应我。”
“什么?”
“以后我要是犯了事,你可得亲自来抓我。”何雨柱一本正经地说。
沈莫北嘴里的面差点喷出来,他拿筷子指着何雨柱,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憋出一句:“你少贫。”
何雨柱哈哈大笑,笑声把正在屋里写作业的沈致远都引出来了。沈致远扒着门框往外看,见是他爸跟何叔在院子里笑,又缩回去了。
任命下来之后,沈莫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杜子腾调到了治安管理局。
轧钢厂那边他已经不直接管了,可保卫系统这条线不能断。
杜子腾在轧钢厂干了这些年,基层经验足,人也靠得住,调上来正好帮他管企业保卫这一块。陆建川接任轧钢厂保卫处处长,张建国提了副处长。
杜子腾接到调令那天,专门跑回南锣鼓巷跟沈莫北喝了一顿酒。
两人在跨院堂屋里坐了半宿,桌上摆着何雨柱给炸的花生米和李小燕拌的拍黄瓜,酒是沈有德存了好几年的二锅头。
杜子腾喝得脸红脖子粗,端着搪瓷缸子跟沈莫北碰了一下:“沈局,我没想到还能挪窝。”
“不想挪?”
“想挪。”杜子腾把缸子放下,认真地看着他,“可我也舍不得轧钢厂,那地方我也干久了,要是去了部里,两眼一抹黑,从头开始。”
沈莫北把花生米往他面前推了推:“两眼一抹黑就慢慢摸,治安管理局管的是全市企业,你去了以后,每个厂都得走一遍,比你光在轧钢厂蹲着见识的多。”
杜子腾想了想,把缸子又端起来,跟沈莫北碰了一下,仰头喝干了。
四月,杨国栋的事情终于有了正式结论。
冶金部下了文件,对杨国栋在运动期间受到的不实指控予以彻底平反,恢复其厂级领导职务和工资待遇。文件里明确写着——“经复查,杨国栋同志历史清楚,工作勤恳,对轧钢厂的发展做出过重要贡献,此前对其的处理决定予以撤销。”
消息传到轧钢厂那天,工人们中间传了好一阵。有人跑到技术科那间朝北的小办公室门口张望,看见杨国栋正坐在桌前看图纸,腰板挺得笔直,跟没出事之前一个样。
杨国栋复职那天,轧钢厂没有开大会,也没有搞什么仪式。
他自己从技术科走出来,沿着厂区甬道慢慢走了一圈,从轧钢车间走到锻工车间,从锻工车间走到食堂门口。工人们看见他,有的点头,有的叫了声“杨书记”,有的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