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冶金部的正式批复下来了。
孙德胜被免去红星轧钢厂革委会主任职务,调离轧钢厂,另行分配工作。
批文里措辞很客气,说“鉴于该同志在运动中工作方式不当,造成一定负面影响,不宜继续担任现职”,建议“由冶金部另行安排适当工作”。
孟庆怀正式接任革委会主任,杜子腾被增补为革委会委员,保卫处的地位比过去更稳了。
而食堂的一应大小事务全归何雨柱说了算。
消息传到食堂那天,刘岚高兴得差点把一锅熬白菜打翻了。何雨柱拿大勺敲了一下灶台:“稳着点稳着点,锅翻了谁也吃不上饭!”
可他自己的嘴角也压不住地往上翘,一整天打菜的时候勺子都多舀半勺,工人们排着队打饭,个个碗里都冒尖。
孙德胜走的那天,厂里没有开欢送会。他自己来收拾东西,用一只旧皮箱装了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几本书、一只搪瓷缸子、两件换洗衣裳、一个笔记本。他拎着皮箱从革委会小楼出来时,太阳正毒,照得水泥甬道白花花地反光。有几个工人远远地看了一眼,没人上去搭话,也没人指指点点,就那么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过厂道,拐出大门,消失在马路对面那排槐树的荫影里。
沈莫北那天在部里,没去厂里。后来他听陆建川说,孙德胜走的时候,把办公室的钥匙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门锁好,窗子也关严了,连桌角的灰都擦了一遍。
“这人,输是输了,倒没输掉骨头。”陆建川在电话里说。
沈莫北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孙德胜调走,李德刚那边一定会再安排人过来。新来的人未必比孙德胜更厉害,但也不会更差。这场仗,还远没到可以歇脚的时候。
六月末的一个傍晚,沈莫北下班回来,在胡同口碰见了棒梗。
棒梗是昨天下午回来的,知青点放了半个月麦收假,他坐了一天的火车到延庆,又搭了辆顺路的拖拉机,天黑透了才摸进南锣鼓巷。
秦淮茹开门时差点没认出他来,这孩子又长高了半头,肩膀宽得能把门框堵住,脸晒得黑里透红,胳膊上全是结实的肉疙瘩。
沈莫北碰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院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底下,跟沈致远一起玩拍画片。沈致远拍得满手是土,棒梗有意让着他,输了好几局,被沈致远追着问“哥哥你怎么老输”。棒梗嘿嘿笑,说:“我手笨,拍不准。”
沈莫北站在月亮门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打扰。他看见棒梗的手——那双手跟一年前判若两人,骨节粗大,手背上有好几道浅浅的疤,虎口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这双手翻过土、挑过粪、抡过镐、砌过墙,已经不再是那个在胡同里偷废铁、跟红小将瞎混的半大小子的手了。
吃晚饭的时候,何雨柱端着碗过来串门,看见棒梗坐在门槛上喝棒子面粥,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又结实了!在乡下没少干活吧?”
棒梗站起来叫了声“何叔”,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何雨柱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忽然说:“你妈说你演样板戏了?演的什么?”
“《红灯记》,演李玉和。”棒梗挠了挠后脑勺,“我嗓子不行,就会吼,队长说我吼得响,就让上了。”
何雨柱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说:“行,李玉和好,李玉和是英雄。回头何叔给你做红烧肉,你吃了补补,别光吼,得吃。”
棒梗笑着应下了。
第二天上午,沈莫北在跨院门口碰见棒梗往外走,手里拎着一兜子酸枣。棒梗看见他,站住了,叫了声“沈叔”。
沈莫北点点头,问他什么时候回乡下。棒梗说后天就走,队里麦收还没完,他请假回来的,不能多待。
“回去好好干。”沈莫北说,“你们耿大队长上次来信提到你了,说你干得不错,书本上的知识不要放下,以后一定能用的到。”
棒梗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一定好好学,就是原来差的太多了。”
“多学学总是好的。”沈莫北说,“而且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日子长着来。”
棒梗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兜酸枣往沈莫北面前递了递:“沈叔,您尝尝,我在山上摘的,比城里卖的有味。”
沈莫北拿了一颗,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
棒梗在旁边笑,笑得又憨又实。
那天下午,沈莫北去了趟部里,把周保国约到办公室里聊了一刻钟。
周保国告诉他,冯副部长最近在一次内部会上提了句“要保护基层保卫干部的积极性”,虽然没有点名,但话里话外都是冲着李德刚在冶金部搞的那套来的。
“李德刚最近消停多了。”周保国说,“孙德胜的事对他影响不小,部里几个原本跟着他跑的人,现在也在观望。这段时间你可以松口气。”
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马上接话。他想起谢老出院那天靠在藤椅上望着石榴树的样子,想起丁秋楠在电影院里画在他掌心里的那个圈,想起棒梗手上那些硬邦邦的老茧。
“周哥,松口气可以,但别松劲。”他最终说,“李德刚这种人,越是在低谷的时候,越会琢磨新花样。我们盯着就行,别主动出击。”
周保国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你那边保卫处的人,该休整休整,该充电充电,别把人绷得太紧。”
沈莫北应了,从周保国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他走下楼,推着自行车出了部委大门,没有直接回南锣鼓巷,而是往轧钢厂方向骑去。
他想到厂里去看一眼。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看看车间还亮着灯,烟囱还冒着烟,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厂门口进出,一切照常。
他把车停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没有进去。
槐花已经落尽了,枝头挂满了一簇簇细长的豆荚,在暮色里泛着青绿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看见何雨柱推着自行车从厂门里出来,后座上夹着个布包,应该是刚从食堂下晚班。何雨柱没看见他,蹬上车就往南锣鼓巷方向去了。
沈莫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跟赵金虎蹲在什刹海边上喝烧酒,赵金虎说:“小北,干咱们这行的,身后总得有人,有人才有奔头。”
他跨上车,掉转车头,慢慢地骑回南锣鼓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