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福贵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两条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衣裳被冷汗溻透了,贴在脊梁上,风一吹,冰凉冰凉的。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皱巴巴的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他叼在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烟吸进肺里,呛得他弯着腰咳了好一阵,咳完了直起身来,眼珠子又红又湿,本来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不然也不会做这个事,可是他现在却心慌的很,因为他感觉他距离进去已经不远了。
他得去找孙德胜。
可走到厂门口,他又停住了。
孙德胜那张脸、那只砸在地上的搪瓷缸子、那句“别怪我”,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孙德胜这个人别看长得人模狗样的,人却阴险的很,翻脸比翻书还快,昨天能拍着桌子骂易中海,今天就能把他也像一块抹布似的丢出去。
他去找孙德胜,是自取其辱;可是不去找,难道等着保卫处和派出所的人再来敲他的门?
马福贵在厂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拐进了旁边那条小巷子,绕到南墙外头那片废料堆附近,找了个背风的墙根蹲下来。
他需要想清楚。
可他的脑子像一锅烧糊了的粥,越想越黏,越想越乱。
他在废料堆后面蹲了半个多钟头,直到日头彻底沉到西山后面,天边只剩一溜暗红色的光。
风从墙根底下灌过来,把他那身藏蓝工作服吹得鼓鼓囊囊的,他缩着脖子,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完,烟屁股在砖头上摁灭,才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孙德胜办公室方向走。
没办法了,现在只有孙德胜才能救他。
马福贵走到办公楼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只亮着一盏瓦数极小的灯泡,光线昏黄,把他那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照得像一块没烧透的砖。
他抬手要敲门,手指关节碰到门板的一瞬间又缩了回来,门缝里漏出一点灯光,说明孙德胜还在里面。他在门口站了足足半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该怎么开口——是求情?是解释?还是干脆认错?
最后他什么也没想好,手已经自己敲了下去。
“进来。”
孙德胜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情绪。
马福贵推门进去的时候,孙德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连头都没抬。桌上那只搪瓷缸子已经换了新的,原先被砸在地上的那只不见了,地上也擦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痕迹。
“孙主任,我……”马福贵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把门关上。”孙德胜翻了一页文件,仍然没看他。
马福贵把门关好,走到桌前。孙德胜不说话,他也就不敢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孙德胜翻文件的纸页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在马福贵感觉里像过了两三年——孙德胜终于把文件合上,往桌角一推,身子往后靠了靠,抬起眼看着他。
“派出所怎么说的?”
“没……没说什么。”马福贵嗓子发紧,“就是问了问情况,让我签了个字,就让我回来了。”
“签字?”孙德胜的眉头动了一下,“签的什么字?”
“笔录。我说我不认识那三个人,我说有人陷害我。”
孙德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马福贵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马福贵能闻到孙德胜身上那股樟脑丸和烟草混合的气味。
“马福贵,”孙德胜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水,“你觉得派出所会信你吗?”
马福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昨晚在哪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保卫处的人一清二楚,沈莫北的人早就盯着你来。”孙德胜背过手,绕着马福贵慢慢踱了半圈,“你给那三个人的钱是哪来的?有没有第二个人看见?你跟他们怎么认识的?在哪儿认识的?见面说了几句话?这些细节,只要派出所往深了问,你一样都圆不上。”
马福贵的额头上又开始冒汗了,一颗一颗的,沿着鬓角往下淌。
“孙主任,我……我当时就是想给保卫处找点麻烦,我没想到他们会蹲在那儿等着……”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孙德胜停在他身侧,微微侧过头,声音忽然轻得像一根针,“你有没有想到,你被抓了之后,第一个被供出来的人是谁?”
马福贵浑身一震,两条腿差点没站住。
孙德胜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着,推到马福贵面前。
“这是什么?”马福贵问。
“你的调令。”孙德胜坐回椅子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部里下属的农场缺人,我替你报了个名,去那边干半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这可是我好不容易给你求来的机会。”
马福贵愣愣地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调令——听起来是调动工作,可农场是什么地方,他比谁都清楚。名义上说是“支援农业建设”,实际上就是打发人去吃苦,有去无回的那种。
“孙主任,您这是……不要我了?”马福贵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铁锈。
“我要你。”孙德胜放下缸子,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急不缓,“我要你平平安安地离开这里,别被保卫处的人咬住不放,你现在走,是去农场;你不走,过两天就是去看守所,两条路,你自己选。”
马福贵的手抖得厉害,他慢慢伸出手,把那个信封拿起来,信封很轻,轻得像是空的,可他知道,里面装的那张纸,比一袋子水泥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