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局,马福贵现在是彻底不要脸了,我估计他会去找孙德胜添油加醋,把今天的事说成我们保卫处跟上面勾结,故意整他。”杜子腾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让他去说。”沈莫北道,“孙德胜现在自己屁股都不干净,李德刚给他画了那么大一个饼,他得先把那个饼烙出来。马福贵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越折腾,孙德胜越觉得他碍眼。你等着看,用不了多久,马福贵就是第二个易中海。”
挂了电话,沈莫北披上外衣,坐在门槛上抽了半支烟。
夜里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得巷口的白炽灯一晃一晃,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时长时短。
他忽然有点想儿子了。
第二天是周六,沈莫北趁着中午有空,回了一趟南锣鼓巷。
沈致远刚放学回来,正蹲在院子里逗何晓玩拍画片。见沈莫北推车进来,他先是一愣,然后把画片往何晓手里一塞,飞快地跑过来:“爸!”
沈莫北停好车,弯下腰把沈致远抱起来,在原地转了小半圈。沈致远咯咯直笑,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嚷着:“再转一圈!再转一圈!”
沈莫北又转了半圈才把他放下来,摸摸他的脑袋:“在家听不听话?惹没惹你妈生气?”
“没有,我天天帮妈扫院子。”沈致远挺起小胸脯,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妈还给我织了新毛裤,我穿给你看!”
丁秋楠从堂屋里出来,朝沈莫北笑了笑:“别听他显摆,毛裤才起了个头,离能穿还早呢。”她手里拿着一只削了皮的苹果,递到沈莫北手里,“你坐会儿,我去给你下碗面。”
沈莫北接过苹果,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沈致远又跑去找何晓玩。苹果脆甜,一口咬下去满嘴汁水。他慢慢嚼着,觉得这片刻的光景,比他这几天吃的任何一顿饭都香。
丁秋楠没多说话,进厨房下了碗素面,卧了个荷包蛋,滴了几滴香油,端出来放在沈莫北面前的石桌上。沈莫北呼啦呼啦地吃起来,丁秋楠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偶尔伸手擦一擦他嘴角。
“你昨晚又没好好吃饭。”她说。
“忙。”沈莫北含糊地应了一声,“这阵子厂里的事多,等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丁秋楠没再问,只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忙过这一阵”这话,沈莫北从春天说到秋天,日子却一天也没松快过。可她也不说破,只把那只削好的苹果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沈莫北在跨院待到下午四点多,才骑车回东四。临走时,沈致远追到月亮门边,朝他挥着小手喊:“爸,你什么时候还回来?妈说下星期天包饺子!”
沈莫北回头冲他笑了笑:“下星期天我回来吃饺子。”
沈致远得了准信,欢天喜地地跑回院里去了。
沈莫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软了一下。
这一天,风比往常小些,胡同里的老槐树在夕照里泛着黄澄澄的光,几片叶子打着旋地落下来,落在沈莫北肩头,又滑下去。他骑上车,慢慢往东四走,脑子里难得地什么也没想。
他知道,马福贵这次摔了跟头,孙德胜不会善罢甘休。
部里的文件也快下来了,保卫口真正的大考还在后头。
三天后沈莫北知道了结果。
周保国那天晚上亲自跑到东四小院来,车停在胡同口,人走进去时还裹了件旧呢子大衣,领子竖得老高。
沈莫北正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磨一把水果刀,见他进来,把刀往木凳上一放,起身给他让座。
“有结果了。”周保国在凳子上坐下,摘下围巾,露出一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部里下午开过会了,政工干部进保卫口的事,没通过。”
沈莫北正从屋里搬另一把凳子出来,手上动作没停,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等他说下去。
“三条意见起了作用。”周保国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部里有几个老司长态度很硬,说保卫工作有特殊性,不能随便往里掺人,尤其轧钢厂保卫处这两年的治安、生产保障都做得不错,没必要大动干戈,李德刚没表态,孙德胜连句话都没捞着说,这事儿就搁下了。”
沈莫北搬着凳子坐下,没有马上说话。他望了望墙头那半堵爬山虎,风一吹,干叶子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像许多干裂的红手印。
“孙德胜怎么样?”沈莫北问。
“还能怎么样,会散了连办公室都没回,直接去冶金部找李副部长去了。”周保国冷笑一声,“不过他这次可是栽了个大的跟头,还有那个马福贵怕是也撑不了太久。”
“马福贵已经不重要了。”沈莫北说,“郑干事那天都说到那个份上了,孙德胜要是再保他,那就真是给自己找事。”
周保国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给沈莫北一支。两人坐在院子里,头顶那盏破旧的廊灯已经快不亮了,灯丝咝咝响了几下,又安定下来,照得两张脸忽明忽暗。
“接下来怎么弄?”周保国吐出一口烟,眼睛在烟雾里眯起来。
“等。”沈莫北说,“李德刚不会因为一次部务会就收手,他肯定憋着别的招,部里没通过,他可以从下面搞试点,也可以从其他厂先动,所以保卫处那边还是不能松。”
周保国“嗯”了一声,把烟头在鞋底上掐灭,站起来:“我不多待了,你歇着,另外,小北,我得给你提个醒,李德刚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下面动不了你,他可能就会从上面想办法,比如让轧钢厂保卫处换人。”
沈莫北也站起来,脸上没什么变化,只说了句:“我会准备一下的。”
周保国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别跟他正面对着干,尤其是和孙德胜,在厂里你现在多少有点越界,以后要是有需要,让子腾他们出面就好了。”
沈莫北没接话,送他到胡同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才慢慢走回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