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里山路,阎解旷把行李卷往肩上一甩,跟在毛驴屁股后面,一步一步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黄土高原的清晨冷得刺骨,沟壑纵横的峁梁上覆盖着一层白霜,远处传来几声鸡鸣。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盘山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缠在山腰上,尽头是看不见的燕京。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黄土味的冷空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干,早点回去。
而在更远的西边,刘光福还在车上晃荡,延安比怀来和忻州都远,他和几个知青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换上了晃晃悠悠的骡车,在黄土高原的沟沟峁峁里转了不知多少个弯,转到连方向都分不清了,才在一个叫“杨家沟”的地方停下来。
刘光福来的这个地方也穷得让人心里发慌,村子里没有一间像样的砖瓦房,家家户户都住在土窑洞里,窑洞的洞口糊着报纸,报纸被雨水洇过,泛着一圈圈黄渍。
路是土路,被骡车碾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车辙,风一刮满脸都是黄土面子。村里的小孩光着脚在土路上跑,脚底板黑得像两块铁板。
刘光福站在村口的黄土坡上,看着眼前这片荒凉的景象,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从燕京出发时那股子“出去闯闯”的豪气,在这漫天的黄土面前忽然变得有些发虚,延安——他在课本上学过,这里是老区,是曾经轰轰烈烈搞过大生产的地方。可课本上没有告诉他,老区的老百姓到现在还住在窑洞里,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白面,冬天的风沙刮起来能把人吹跑。
来接他的是一个姓白的老支书,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羊皮袄,腰里扎着一根麻绳,脸上的皱纹像黄土高原上的沟沟坎坎。白支书话不多,帮他把行李卷从骡车上卸下来,领着他往村里走,走了一阵才开口说了一句:“后生,咱这地方穷,你可得有个准备。”
刘光福咽了口唾沫,把行李卷往肩上掂了掂,硬撑着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白支书,我是来锻炼的,不怕吃苦。”
白支书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现在说的好听,等过了这个冬天再说”。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指着山坡上那排窑洞最靠边的一孔说:“你就住那儿,跟另外两个知青住一块。他们去年来的,比你大两岁,有啥不懂的问他们。”
刘光福顺着白支书的手指看过去。那孔窑洞的洞口用土坯封了半边,另半边挂着一张草帘子,帘子被风吹得呼哒呼哒地响。窑洞旁边堆着一垛干透了的玉米秆,几只芦花鸡在秆垛底下刨食吃。
他深吸了一口气,拎着行李卷朝那孔窑洞走去。
草帘子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旱烟味、汗味和泥土味的暖烘烘的气流扑面而来。窑洞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墨水瓶做的煤油灯在炕沿上跳着火苗。炕上坐着两个人,年纪都在十七八岁上下,一个瘦高个,正盘着腿补一双胶鞋;另一个剃着板寸头,靠在炕墙上翻一本破破烂烂的连环画。两个人都穿着褪了色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哟,新来的?”补胶鞋的瘦高个抬头看见刘光福,放下手里的锥子,朝他招招手,“进来进来,把帘子放下来,别跑了热气。你叫什么?”
“刘光福。燕京来的。”
“燕京?”板寸头把连环画往炕上一扔,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看新兵蛋子的审视,“燕京城里的?哪片的?”
“南锣鼓巷。”
“南锣鼓巷!”板寸头眼睛一亮,“我去过!我爸以前在安定门那边拉排子车,小时候我跟他去过一回你们那片儿——胡同口那家卤煮可地道了,还开着吗?”
刘光福心里那股紧张劲儿被这句话冲淡了不少。他在炕沿上坐下来,把行李卷搁在脚边,开始跟两个老知青聊起来。
瘦高个叫周建国,板寸头叫马小军,都来了快两个月了。
“这么早?”福瞪大了眼睛,“这边怎么样啊?”
“苦日子啊。”马小军往炕墙上一靠,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跟你说,来这地方,不比燕京——干不完的农活,吃不饱的肚子,冻死人的冬夜,还有想家,你想不想家?”
刘光福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想家,是说实话——他在那个家里本来就不受待见,他爹刘海中把他当累赘,唯一想的,可能就是二哥了,但出来不用看刘海中的脸色,也挺好的。
不过心里想是一回事,嘴上不能这么讲——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说不想是假的,不过既然来了就好好干呗,我还想争取当个民兵排长呢。”
马小军和周建国对视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狭小的窑洞里回荡着,震得煤油灯的火苗都跳了好几跳,笑声里没有嘲讽的意思,而是一种了然。
“行,有志气。”周建国笑完了,拍了拍刘光福的肩膀,“明天先跟我们去塬上挑粪——队里今年在沟底开了几亩试验田,肥料得从牲口圈一担一担往沟底挑,你先从挑粪干起,能挑满一月不跑,再说什么民兵排长的事。”
刘光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挑粪?他连扁担都没摸过,更别说挑着两桶粪在沟沟壑壑的黄土坡上走了,但他看见马小军和周建国那双粗糙的、长满了老茧的手——那双手在之前跟他一样白嫩,他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
“挑就挑。”他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我刘光福在燕京城里啥苦没吃过,还怕挑粪?”
马小军和周建国又对视了一眼,这次没有笑。
他们在这个新来的燕京小子身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还没被黄土磨掉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