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荣放下茶杯,靠回椅背上,用那种纪检干部特有的审慎语气答道:“查案子,我现在在红星轧钢厂驻厂,有人举报轧钢厂原来的保卫处长沈莫北在任期间存在违纪问题,这个李怀德跟沈莫北有过节,他的失踪可能跟沈莫北有关。”
冯副处长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端起自己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之后才开口,语气里有一种郑成荣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谨慎——不是同事之间的客套,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下级对上级汇报敏感问题时的谨慎。
“老郑,你听我一句劝。”冯副处长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李怀德的事,你不要再查了。”
郑成荣的眉头拧了起来。“为什么?”
“因为刚才我去档案室调他的户籍资料,系统里没有任何记录。”冯副处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是没找到——是没有任何记录,这个人的户籍信息根本就不在我们的系统里,连最基本的人口登记都没有,老郑,你也是体制内的人,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郑成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一个人的户籍信息被从公安系统里彻底抹掉,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牵扯到了特别部门的事情,要么是更高级别的权力直接下令删除。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郑成荣一个冶金部纪检干部能碰的。
但郑成荣并没有因此退缩。恰恰相反,这个发现让他更加确信——李怀德的失踪背后,一定藏着足以扳倒沈莫北的重量级秘密。
能把一个人的户籍记录抹得这么干净,需要动用的权力级别绝对不低,沈莫北在公安系统有谢老这个靠山,这条线串起来,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沈莫北把李怀德的档案抹得越干净,越说明他在心虚,李怀德一定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或者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念头,才被沈莫北用极端手段处理掉。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在不动用官方渠道的前提下,找到能证明这一点的证据。
郑成荣从市局出来,站在银杏树下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银杏叶在秋风中簌簌地往下落,有一片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拂掉。
他在脑子里把现有的线索重新理了一遍:李怀德在轧钢厂分管后勤和人事,跟秦淮茹有过不清不楚的关系,跟沈莫北有过正面冲突,失踪前最后几天在厂里露过面,之后人就没了,档案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秦淮茹肯定知道些什么,这个女人上次在他面前表现得太镇定了,镇定到像是提前排练过,但直接找她问,她不会说——她怕沈莫北,或者说,她跟沈莫北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沈莫北保她一家平安,她替沈莫北保守秘密,要撬开她的嘴,必须用别的办法。
他想到了贾张氏。
贾张氏跟秦淮茹不一样——秦淮茹心思细,嘴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贾张氏则恰恰相反,嘴大、脑子简单、容易被情绪牵着走。
而且贾张氏跟易中海联手写过举报信,说明她对沈家是有怨气的,如果能用棒梗的事继续给她施压,再给她一点甜头,让她觉得跟工作组合作对她孙子有利,她很可能会把秦淮茹瞒着的事一股脑地抖落出来。
郑成荣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骑上自行车回了轧钢厂。他没有直接去找贾张氏——那太显眼了,沈莫北的人一定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让小周去办这件事,小周年纪轻,面嫩,看起来不像纪检干部,更像刚进厂的办事员,去四合院找贾张氏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小周领了任务,换了身便装——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头上戴了顶旧军帽,看起来跟胡同里那些跑腿的小年轻没什么两样,他骑着自行车到了南锣鼓巷,在胡同口买了两个糖火烧揣在怀里,敲开了贾家的门。
贾张氏正在屋里给槐花喂粥。秦淮茹上班去了,棒梗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只有小当在堂屋里玩。
听见敲门声,贾张氏放下粥碗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个戴旧军帽的小年轻,愣了一下。
“贾大娘,我是工作组的,上次郑组长来找您聊过。”小周把糖火烧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脸上堆着笑,“郑组长让我来看看您,顺便再了解点情况。”
贾张氏接过糖火烧,脸上的警惕少了几分,侧身把小周让进了屋。小周在方桌旁边坐下来,小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槐花从里屋探出个小脑袋,嘴角还挂着粥汤,好奇地打量着陌生人。
“郑组长还想问什么?我上回该说的都说了。”贾张氏在炕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攥着围裙边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是什么大事。”小周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了几页,像是在找什么记录,“郑组长让我来核实一个细节——您儿媳妇秦淮茹同志,跟原来厂里的李副厂长熟不熟?”
贾张氏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一下极短,但小周看得清清楚楚。“李副厂长?你是说李怀德?”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了下去,像是在忌讳什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就是了解一下。”小周用笔在笔记本上随便画了两道,语气很随意,“郑组长说,李怀德同志当年分管人事,你们家的招工指标和抚恤金都是他批的,我们想了解一下,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们家交代过什么——比如招工指标后续怎么处理,抚恤金会不会受影响之类的。”
贾张氏的眼珠子转了转。
她在想郑成荣为什么突然问起李怀德——李怀德都走了好几年了,跟棒梗的招工指标有什么关系?
但她突然想到易中海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工作组现在在查沈莫北,你多跟他们说点沈莫北的事,对咱们家有好处。”既然郑成荣想了解李怀德,那她就说说李怀德,说不定真能给棒梗换来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