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没坐,站在门口把秦淮茹下午被郑成荣叫去谈话的经过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快,没什么修饰,就是把秦淮茹跟他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郑成荣怎么问李怀德的事,怎么问她跟李怀德熟不熟,怎么问她李怀德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说到最后,何雨柱的嗓门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坐在桌边的沈莫北能听见。
“莫北,你跟我说句实话——李怀德的事,会不会牵连到你?”
沈莫北把手里的报告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后才开口,声音很平:“柱子哥,放心好了,这件事牵连不到我,李怀德的案子是铁案,人证物证口供一应俱全,抓他是我在上级单位的安排下进行的,中间牵扯到的人不是郑成荣所能想象的,郑成荣作为一个冶金部的纪检干部,连打听这个案子的权限都没有——他查到这一步,已经踩过线了。”
沈莫北自己都没想到他还在琢磨怎么寻找郑成荣破绽的时候,他就开始自寻死路了,竟然想用李怀德的案件来查自己,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何雨柱松了一口气,但眉头还拧着:“可我估计他还在查,他今天能从李怀德的事上做文章,明天就能找别的由头,这人跟狗皮膏药似的粘在轧钢厂不走,迟早还要生事。”
“让他查。”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他查李怀德,说明他在别的地方找不到突破口,急病乱投医,正好往枪口上撞,李怀德的案子牵扯到国家安全,保密级别绝密,他一个冶金部的纪检干部,没有任何授权就去打听绝密案件,甚至还盯着李怀德的动向——这件事本身,就够他喝一壶了,甚至,我们还能用这个机会把他撵出轧钢厂!”
他顿了顿,目光在煤油灯下闪了一下:“他不是要查吗?那好,我就让他查个够。等他把动静闹大了,自然会有人让他停手。”
何雨柱走后,丁秋楠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沈莫北。
她在医院待了那么多年,见过无数人在危机面前的样子——有慌的,有哭的,有手足无措的,有破罐子破摔的。但她从来没见过沈莫北慌乱的样子,无论多大的事压过来,他都是这么一副沉稳如水的表情,像是在下一盘已经推演过无数遍的棋。
但丁秋楠也知道,这副沉稳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是精密的算计,是反复的推演,是把所有可能的变数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你要怎么把他赶走?”她问,声音很轻。
沈莫北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架枯丝瓜藤。九月的晚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得枯藤沙沙作响。窗台上落了几片槐树叶子,干透了,卷着边,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郑成荣犯了一个错误。”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以为李怀德只是一个普通的失踪案,他以为顺着这条线摸下去,能找到我在轧钢厂打击报复异己的证据,但他不知道——李怀德的案子不是失踪,是叛国,叛国案的卷宗是绝密,他越往下查,捅的娄子就越大。我不需要亲自去对付他,等到娄子捅大的时候,我只需要让他捅的娄子被该知道的人知道。”
……
郑成荣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踩在了悬崖边上,他反而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找到了突破口。
他从秦淮茹那里没有得到实质性的突破,但这个女人的反应本身——那种过于平静的、像是在背诵标准答案一样的回答——反而让他更加确信,李怀德的失踪肯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一定和沈莫北有关系。
一个在轧钢厂干了十几年的副厂长,说没就没了,档案里只留下三张纸,最亲近的下属全都不知去向,这种事要是没有猫腻,他郑成荣这三个字倒过来写。
他决定再往前迈一步——直接去公安系统调李怀德的户籍档案,人活着有户口,死了有销户,失踪有失踪记录,这是最基础的人口管理数据,总不至于连这个都被抹掉。
他是冶金部纪检口的干部,没有权限直接调阅公安档案,但他在燕京市公安局有个老同学,姓冯,在户籍处当副处长,两人是党校培训班的同期,关系还算过得去。
第二天一早,郑成荣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去了市公安局,门卫看了他的工作证,打了个电话,冯副处长亲自下楼来接。两个人在楼梯口握了手,寒暄了几句,冯副处长把他让进办公室,倒了杯茶,关上门,才问他来意。
“老冯,帮我查个人。”郑成荣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记录李怀德信息的那一页,推到冯副处长面前,“李怀德,原红星轧钢厂副厂长,大概三年前失踪,我想调一下他的户籍档案——是死是活,是迁出还是注销,总得有个记录。”
冯副处长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说了句“你等一下”,就起身去了档案室。郑成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等着,窗外的院子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在秋日的阳光下金灿灿的,很好看。
他心情不错——老冯办事靠谱,李怀德的户籍档案很快就能拿到手,到时候不管记录上写的是“迁出”还是“死亡注销”,都能成为他继续往下查的线索。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冯副处长回来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拿,脸上的表情却让郑成荣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表情和他去冶金部查档案室那个司长的表情差不多,难道又没有线索。
“老郑,”冯副处长在郑成荣对面坐下来,把门关得更严实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说实话——你查这个人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