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被停岗的第三天，技术考核复查的通知正式下来了。
考核定在周五上午，地点是厂部技术科旁边的技能鉴定车间。
这个车间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技术比武和工级考核的时候才启用，里面摆着两台车床、一台铣床、一台钻床和钳工专用的工作台，墙上挂着一排排的精密量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易中海一大早就在车间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蓝布工装，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蹬着一双半新的解放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些天精神了不少，只是眼眶下面还挂着两团淡淡的青黑——那是连续几夜辗转反侧留下的痕迹。
他在门口站了十多分钟，直到鉴定车间主任老马拿着钥匙来开门，才跟着走了进去，老马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汉子，在技能鉴定岗上干了十来年，见过的技术考核比饭局还多，一边开门一边回头跟易中海说：“老易啊，今天的题不难，就是几个七级工常规件，你在车间里天天干的那种，别有压力，凭你的手艺，闭着眼睛都能过。”
易中海“嗯”了一声，走到钳工工作台前，用手摸了摸台面上的铸铁平板。那平板冰凉光滑，被无数个零件磨得锃亮，映出他那张苍老的脸。他在这个台子旁边站了大半辈子，闭着眼睛都知道每个工具放在哪个抽屉里，每把锉刀的齿纹是什么规格。可今天他站在这张台子前面，手指头却微微有些发抖。
老马注意到他的手抖了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嘴上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去准备考核图纸了。
考核组的阵容不小。组长是质检科科长老周——这是厂党委指定的，，组员技术科副科长沈莫东、技能鉴定车间主任老马，还有厂里另外的两个老师傅——都是八级钳工，那可是钳工的天花板了。
五个人往评审席上一坐，气氛就严肃起来了。
易中海看见沈莫东坐在评审席的正中间，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说话。沈莫东也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翻看着考核流程表，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憨厚平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八点整，考核正式开始。
题目是老马出的，一共三道：第一道是配锉一个方孔轴套，要求方孔与方轴的配合间隙不超过零点零三毫米；第二道是手工攻丝，要求在铸铁板上攻出十二个m8的螺纹孔，深度误差不超过正负零点五毫米；第三道是装配调试一个简单的齿轮传动机构，要求运转平稳、无卡滞、无异响。
这三道题确实是“常规件”——方孔配锉考的是钳工的基本功，手工攻丝考的是手感的精准度，齿轮装配考的是综合调试能力。每一个七级钳工都在这三道题上都干过成百上千遍，说难不难，说不难也不简单，正好能拉开高手和普通人的差距。
易中海拿到图纸之后，深吸了一口气，拧开台灯，开始干活。
技能鉴定车间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白光洒在铸铁工作台上，把每一个工具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易中海拿起游标卡尺，开始测量方轴的尺寸。他的手在碰到卡尺的瞬间稳定了下来——这是几十年形成的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手指自己就知道该用多大的力道、该卡在什么位置。
第一道题做得还算顺利。方孔配锉是他的老本行，年轻的时候不知道配过多少个，闭着眼睛都能把间隙控制在零点零二毫米以内。他拿着锉刀一刀一刀地修，铁屑细细簌簌地落在工作台上，在灯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老马在评审席上看着他的动作，微微点了点头——这手法，确实是几十年的功底。
九十分钟后，方孔轴套完成。老周和两位八级老师傅轮流用塞尺检测间隙，三个人凑在一起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在评分表上各自写下了分数。
“第一题合格。”老马宣布，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间隙零点零二五毫米，符合标准。”
易中海微微松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其实技术不差，就是最近精神状态不好罢了。
第二道题是手工攻丝，铸铁板已经固定在工作台上，丝锥、铰杠、切削油一字排开。易中海拿起丝锥蘸了点油，对准划线位置，左手扶正，右手握住铰杠，开始攻第一个孔。
这道题考的是手感，力道大了容易断丝锥，力道小了攻不动，偏一点螺纹就歪了。
七级钳工的手感应该像是精密仪器一样准确，每一圈下去的角度和深度都要分毫不差。
易中海攻到第四个孔的时候，手又抖了一下。
那抖动很轻微，轻微到站在旁边的人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自己感觉到了——铰杠在手里微微一歪，丝锥的角度偏了不到半度，他心里一紧，赶紧停下来重新对正，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攻。
这个细节没有逃过沈莫东的眼睛，沈莫东坐在评审席上，手里拿着一支红铅笔，目光在易中海的手指上停了一瞬。他注意到易中海的左手在扶丝锥的时候指尖发白——那是用力过度的表现。
一个真正的七级钳工，扶丝锥的力道应该是松而不脱、紧而不僵，指尖不会发白。
十二个螺纹孔全部攻完之后，两个八级老师傅拿着螺纹塞规一个一个地检测，测到第四个孔的时候，其中一位老师傅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把塞规又插进去拔出来反复试了两次，然后跟另一位老师傅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四个孔，螺纹轴线偏差零点三度，在合格范围内但接近上限。”那位老师傅宣布，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其余十一个孔合格。”
易中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接近上限”这四个字，对于七级工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批评，七级工的标准不是“合格就行”，而是“精准且稳定”，偏差接近上限，说明他的状态确实不在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