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用他那把沉稳的声音把举报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信里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最致命的地方，念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了贾张氏带来的布袋里。
“老嫂子，这封信你直接交给工作组，不要给厂办，那就等于直接交给沈莫北了。”易中海把钢笔收起来，靠在椅背上，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不过我提醒你，交上去之后，可能有人会问你为什么要写这个举报信，你就说你是作为工亡职工家属，关心厂里的招工公平问题，绝不能说是针对沈莫南个人，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
贾张氏接过那张信纸，虽然她不识字，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然后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了贴身口袋里，还在外面按了两下，确认它妥妥帖帖地待在里面。
“老易，这事要是成了，肯定有你好处。”贾张氏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脸上挂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表情。
“老嫂子，这话就见外了。”易中海也站起来，送到门口，压低声音说，“不过有一件事你得记住——这份材料，你千万不要说是我写的，就说你自己找人写的，或者街道上的人帮你写的。，你是贾东旭的妈，你去反映情况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拦不住你，但要是让人知道是我写的，性质就变了——到时候他们会说我这个七级钳工在背后搞鬼，反而是给你添麻烦。”
贾张氏连连点头，觉得易中海说得在理。她把那份材料贴身藏好，千恩万谢地走了。
易中海站在门口，看着贾张氏臃肿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转身进了屋，关上门，在炕沿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苦涩，从舌尖一路涩到胃里。
他并不指望贾张氏这份举报材料能真把沈家怎么样——沈莫南的招工程序他仔细研究过，确实挑不出什么硬伤，工作组很难抓到把柄。
但他要的不是扳倒沈家，他要的是恶心沈家，让沈莫北知道，有人还在盯着他们，还在等着看他们的笑话。
更重要的，他想看看，在已经起风的现在，沈莫北究竟还有多大权利，还能不能在轧钢厂一手遮天。
三天之后，工作组驻轧钢厂办公室里，郑成荣正坐在桌前翻看一沓材料。
郑成荣今年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让人看不透的笑容。
他是冶金部直接派下来的，带队来轧钢厂检查招工问题，已经在厂里待了将近半个月。
其实就是有人举报轧钢厂的招工有问题他才会下来的。
这半个月里，他带着两个干事把劳资科的招工档案从头到尾翻了个底朝天，从报名表到体检表到政审材料到文化考核成绩，一份一份地对，一个一个地查，查得劳资科的人心惊肉跳。
吴倩每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都先要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做好被工作组挑刺的准备。
但郑成荣从来不发火，也不拍桌子，他只是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问出一串又一串的问题，问得你脊背发凉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吴科长，”老郑从一沓材料里抽出一张报名表，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这个沈莫南——是公安部沈莫北的妹妹，也是你们厂沈莫东的妹妹，对吧？”
吴倩的心猛地揪紧了，但她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答道：“是。沈莫南同志的父亲沈有德是我厂电工班的八级电工，大哥沈莫东是技术科副科长，二哥沈莫北同志此前在我厂保卫处任职，现在在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工作。”
“那挺好啊，一家子都在轧钢厂。”老郑笑了笑，把报名表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招工材料我看了——成绩确实不错，高中全校前三，文化考核成绩也是这批学徒里最高的，体检合格，政审没问题，程序上看不出什么毛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有一个问题——她进的是技术科，而她大哥沈莫东是技术科副科长，按照招工回避制度，直系亲属不能在同一个部门有直接上下级关系，这个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吴倩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的回答早有准备：“郑组长，沈莫南同志分在技术科二组，归孙国栋组长管理，沈莫东副科长分管的是技术科一组，两人不在同一个工作组，工作上没有直接上下级关系，这个安排我们已经报厂党委备案了。”
“备案了。”老郑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滋味，然后翻开文件夹看了几页，“那招工公告呢？这个岗位的招工信息，当时是怎么发布的？”
吴倩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但她强迫自己保持着平静的语气：“按照厂里今年的招工方案，绘图员学徒岗位的招工信息是在厂务公开栏张贴了公告的，同时通知了各车间和科室，请各单位推荐符合条件的青年报名。”
“公告贴了几天？”
“按规定是七天。”
“有没有人看到？”
这个问题问得吴倩心里一紧，她当然知道公告贴了七天，但说实话，厂务公开栏那个位置，平时除了几个习惯看通知的老工人，很少有人专门停下来看，而且那几天正好赶上高考推迟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没心思关注招工公告。
“郑组长，公告是按照厂里的规定贴的，具体有多少人看到，这个我没有统计。”吴倩只能如实回答。
老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他那双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吴倩脸上停了好一会儿，那种目光不是审讯，不是质疑，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观察某种反应的眼神，那眼神让吴倩觉得，他手里还攥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好，这个岗位的情况我了解了。”老郑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吴科长，这几天辛苦你了，有需要进一步了解的情况，我会再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