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院子里的丝瓜架还是去年那架,枯藤还挂在竹架子上,没有被清理掉。
地上有几片新落的槐树叶子,靠墙根的地方摆着两盆花——一盆月季,一盆茉莉,都是新添的,盆土还是湿,显然最近有人在打理。
严世铎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只是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从那两盆花上扫过,落在堂屋门边的一把小竹椅上——椅子上搭着一块白色的确良布,不是孙桂兰的东西,他从来没见过。
他走到堂屋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很暗,但能看见桌上摆着两个茶杯,一个是他熟悉的那个搪瓷缸子,另一个是白瓷的,杯沿上印着一圈淡蓝色的花,旁边还搁着一个保温饭盒,军绿色的。
严世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退后两步,重新锁好门,骑上自行车出了椿树胡同,他没有骑远,而是拐进了胡同口对面那条小马路,在一棵槐树底下停下来,点了一支烟,望着18号的门,抽了整整半包烟才离开。
不过他不知道,这一切,都被暗中监视着这一切的王刚给看了个清清楚楚。
第二天上午,燕京市纺织工业局政治处接到了公安部政治保卫局的电话。
电话是钱德茂打来的,语气很客气,说是最近要对全市重点单位的档案管理工作进行一次例行抽查,纺织工业局在抽查名单上,请局里配合,把近三年的人事档案借调出来,保卫局的同志下午就来取。
刘志远接到通知后没有多想,档案抽查这种事每年都有一两次,不是什么新鲜事。
电话挂断之后,刘志远把孙桂兰叫到办公室,交代了档案借调的事。孙桂兰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回了档案室。
她坐在档案柜前面的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扇小窗户上,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七月的太阳晒得发蔫,蝉鸣声一浪一浪地涌进来,吵得人心烦意乱,她盯着那片被阳光切成菱形的光斑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下面一格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页发黄的纸。她把纸抽出来,翻了翻,手指在其中一页上停住了。那是一份人事调动审批表,填表日期是1958年7月14日,申请人一栏写着“孙桂兰”,调出单位是“燕京市棉纺厂”,调入单位是“燕京市纺织工业局”,审批意见一栏签着一个名字——严世铎。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表格塞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抽屉最底层,关上抽屉,锁好。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下很大决心的事。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是那个帮她打下手的小姑娘,梳着两条大辫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孙姐,您喝口水吧,这大热天的,您脸色不太好。”小姑娘把缸子放在桌上,关心地说。
孙桂兰接过缸子,抿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刚好能入口,她忽然想起住院那几天丁秋楠每天给她端来的鸡汤,也是这个温度——不烫不凉,刚好能喝。
“小周,”她放下缸子,叫住正要出门的小姑娘,“下午政治保卫局的人来借档案,你把近三年的干部人事档案整理出来,按年份排好,别让人家挑出毛病。”
“知道了,孙姐。”小姑娘应了一声,出去了。
孙桂兰坐在桌前,又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笔开始整理档案。
她写字的动作很稳,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跟她这个人一样,不显山不露水,但她心里清楚,今天下午来借档案的人绝不是为了什么“例行抽查”。
距离和严世铎的每月约定的见面日期已经过去了一周了,她一直没有出面,也没有联系他,他等不及了,估计是想主动联系自己。
可是,自己却想结束这段畸形的关系,她过够了这样的生活了。
孙桂兰放下笔,把墨水瓶的盖子拧紧,钢笔放回笔筒里,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她的动作从容而平静,像一个下了决心的棋手,虽然知道自己下一步会踏进险境,却没有犹豫。
下午两点半,纺织工业局办公楼前停了一辆吉普车,从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钱德茂,政治保卫局的副处长,穿着笔挺的制服,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另一个是年轻干事,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钱德茂上了楼,直接去了政治处。
刘志远接待了他,两人寒暄了几句,刘志远让人把孙桂兰叫来,孙桂兰抱着档案盒走进政治处办公室的时候,钱德茂正端着茶杯跟刘志远聊天,他看见孙桂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茶杯,站起来,伸出手。
“孙桂兰同志吧?我是政治保卫局的钱德茂,这次抽查麻烦你了。”他的语气很客气,笑容也很得体,但孙桂兰注意到他跟自己握手的时候,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无意碰到的,而是有意识地、短暂地停留了一下。那一下停留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麻烦,应该的。”孙桂兰把手抽回来,把档案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三年的人事档案,每一份都贴了标签,按年份、按科室分类,一目了然。钱德茂翻了几份,点了点头,说了几句“档案管理很规范”、“值得其他单位学习”之类的场面话,然后把档案盒合上,递给身后的年轻干事。
“孙桂兰同志,你在档案室干了六七年了吧?”他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
“六年零三个月。”孙桂兰回答得很精确。
“不容易啊,档案工作是幕后工作,不显山不露水,但很重要。”钱德茂笑了笑,“局里最近在考虑加强档案系统的干部交流,像你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同志,说不定有机会调到更好的单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