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莫北办公室出来,王刚没有回处干科,而是直接去了朝阳区那栋楼对面的街角。
他要在那里等着,等严世铎和孙桂兰下一次来。
六月的燕京,一天比一天热。王刚每天傍晚都去朝阳区那栋楼对面蹲守,有时候在早点铺里坐着,有时候在废品收购站门口站着,有时候在街对面的电线杆后面靠着。他像一只耐心的猫,守在老鼠洞口,一动不动,等着那个他确定会出现的时刻。
第三天,周四,傍晚七点刚过,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
王刚当时正蹲在废品收购站门口,假装在翻一堆旧报纸,他听见引擎声,抬起头,看见那辆车从街角拐过来,缓缓停在楼门口。车门开了,严世铎走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没有左顾右盼,径直走进了楼里。
王刚没有动。
他等了三分钟,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紧不慢地穿过马路,进了对面的那栋居民楼。他之前已经踩过点了,这栋楼的顶层走廊窗户正对着那栋红砖楼的三楼,角度比上次在街对面好得多,而且隐蔽——楼里的住户每天进进出出,多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谁也不会在意。
他上了六楼,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前,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拿出相机,挂在脖子上,然后站在窗户后面,调整了一下角度。
从这里看过去,那栋红砖楼的三楼最东边的窗户一览无余,窗帘拉上了,是那层白色的薄窗帘,透光,但看不清里面的人影,王刚把相机举起来,透过取景器看了看,焦距不够,拍不清楚,他需要更近的距离。
他放下相机,想了想,下了楼,绕到那栋红砖楼的侧面,那里有一条窄巷子,巷子的尽头有一棵槐树,槐树的枝丫伸到了那栋楼的墙边。他之前踩点的时候注意过这个地方,但当时觉得太冒险——从槐树爬上去,能接近那扇窗户,但如果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王刚站在巷口,犹豫了几秒,然后做了决定。
他走进巷子,把帆布包背好,相机挂在胸前,双手抱住槐树的树干,开始往上爬,槐树的树皮很糙,硌得他手心发疼,但他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往上挪。爬到第一个分叉处,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往那扇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比他想的近,不到十米,从这个角度,透过那层薄窗帘,能看见里面的轮廓——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床边。
王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把相机举起来,透过取景器,对准了那扇窗户,取景器里的画面很暗,但能分辨出两个人的位置——女的坐在床沿上,男的站在她面前,弯着腰,像是在跟她说什么。王刚按下快门,机身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屏住呼吸,等了几秒,窗户那边没有反应,他又按了一次,两次,三次。每按一次,他的心跳就快一拍,手心全是汗,槐树的树皮被汗水浸湿,滑得几乎抓不住。
拍完第五张的时候,窗户里面的两个人动了——女的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伸手拉上了外面那层厚窗帘。
王刚的心猛地一沉。
他把相机塞进帆布包里,顺着树干滑下来,顾不上衣服被树皮刮破,快步走出巷子,混进了街上的行人中。他走出三条街,才停下来,靠在一棵梧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把帆布包打开,拿出相机,看着取景器里刚才拍到的那些画面——模糊的、昏暗的、隔着窗帘的轮廓,看不清脸,看不清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特征。
这不行,这不能作为证据。
王刚把相机塞回包里,闭上眼睛,靠在梧桐树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更近的距离,需要更清晰的画面,需要能看见脸——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是一张侧脸。
他需要等他们出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王刚每天都在那栋楼附近转悠,他摸清了严世铎来的规律——通常是周三或周四的晚上,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到,九点到九点半之间离开,孙桂兰每次都比严世铎早到,比他晚走,有时候提前十几分钟,有时候提前半个小时,但不是每周,有时候要两三周才会见一次。
他还在那栋楼附近发现了一个更好的观察点——对面那栋楼的楼顶,那栋楼比严世铎的那栋高两层,楼顶有一个水箱,水箱后面有一块空地,蹲在那里,能清楚地看见那栋楼的所有窗户,而且从地面上看不见水箱后面有人。
六月十一日,周四,傍晚六点四十。
王刚提前到了那栋楼的楼顶,蹲在水箱后面,把相机架在水箱的底座上,镜头对准了那扇窗户,这一次,他没有等到里面的人影出现,他要等的是他们出来——从楼门口出来,走进路灯的光里,那时候能拍到脸。
七点十分,严世铎的黑色轿车到了。
王刚从水箱后面探出头,看见严世铎从车里下来,走进楼里,他按下快门,拍了一张严世铎进楼的背影。
八点五十分,他开始做准备,把相机的焦距调好,对准了楼门口的那片区域——路灯正好照在那里,只要有人从里面出来,就能拍到清晰的正脸。
九点零二分,楼道的灯亮了。
王刚屏住呼吸,手指搭在快门上。
门开了,孙桂兰先出来。她低着头,步伐很快,灰色的上衣在路灯下显得发白,王刚按下快门,连拍了三张,取景器里孙桂兰的脸清晰可见——侧脸,眉头微蹙,嘴唇紧闭,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孙桂兰走出十几步之后,楼道的灯又亮了。
严世铎出来了。
他站在楼门口,没有急着走,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往王刚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刚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