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刚去了沈莫北的办公室。
他进门的时候,沈莫北正在吃早饭——一个馒头,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这是早上从家里带的。
看见王刚进来,沈莫北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擦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吃了没?”
“吃过了。”王刚在对面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没有急着开口,等沈莫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才压低声音说,“沈局,昨晚有发现。”
沈莫北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他没有催促,只是看着王刚,目光沉沉的。
王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昨晚记录的那一页,声音压得很低:“昨晚六点四十,严世铎从宿舍出来,步行到地安门,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我追到朝阳区那栋楼,等到八点四十七分,看见三楼最东边的房间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两个人影。九点零三分,灯灭了,孙桂兰先出来,严世铎后出来。我去看了楼下的信报箱,三楼最东边那间的标签上写着“严”字。
沈莫北的手指停了一下。
“严。”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每一个笔画,然后把手指从桌面上拿起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王刚脸上,“你确定?”
“确定。”王刚说,“信报箱的标签我亲眼看见的,孙桂兰和严世铎先后从楼里出来我也亲眼看见的,窗帘后面两个人影——我盯了将近一个小时,不会看错。”
沈莫北沉默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那棵老槐树上麻雀的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论什么。沈莫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手指不再敲桌面,而是交叉着放在腹部,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两分钟,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六月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热浪,吹得桌上的文件沙沙作响。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王刚,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六年了。”他说,“从五八年到现在,六年了。”
王刚没有说话。他知道沈莫北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在跟自己说话,在把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地串起来。
“五八年她把孙桂兰从棉纺厂调走,表面上是正常的工作调动,实际上是把她藏起来了。”沈莫北转过身来,目光很沉,像两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藏在纺织工业局,一个跟公安系统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谁也想不到他们会把孙桂兰放在那里,谁也想不到严世铎会在朝阳区给她弄一套房子。”
“他们不是上下级关系,不是同谋关系,是那种关系。”王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套房子是他们的。”
沈莫北走回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烟,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指缝间升起来,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
“王刚,你拍到了没有?”他忽然问。
王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莫北的意思——不是问拍到了什么,而是问有没有证据。
“没有。”王刚摇了摇头,“昨晚太黑了,距离又远,相机拍不清楚,而且晚上相机太引人注目了,加上我当时不能确定里面的人是孙桂兰,就没动相机,等她们出来的时候,光线太暗,没法拍。”
沈莫北弹了弹烟灰,没有说什么。
“沈局,我需要再跟一次。”王刚的声音很稳,像是在报告一项已经拟好的作战计划,“等他们下一次在那套房子见面的时候,我要提前到位,选好角度,拍清楚,昨晚他们九点零三分出来的,如果下次还是这个时间,我就能提前准备好。”
沈莫北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抽完了,把烟头掐灭在搪瓷缸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王刚,目光里有赞许,也有警告。
“王刚,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甸甸的,“你拍到了他们在一起的照片,这张照片怎么用?用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用?这些都要提前想好,不能拍到了就万事大吉,拍到了只是第一步,后面的事情比拍照难十倍。”
王刚沉默了片刻,说:“沈局,我明白,这张照片不是用来公之于众的,是用来当牌的。”
“对。”沈莫北点了点头,“严世铎是公安部政治保卫局的副局长,你拍到了他跟一个有夫之妇——不对,孙桂兰未婚——你拍到了他跟一个女人在深夜独处一室,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他就算不倒,也得脱层皮。所以他怕,他比谁都怕,但正因为怕,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他知道我们手里有这张照片,他可能会狗急跳墙。”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知道我们有这张照片,直到我们需要用它的时候。”王刚接上了沈莫北的思路。
沈莫北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赞许又多了几分。
“对,”他说,“这张照片是我们的底牌,不是打出去就完了的,是攥在手里,让他猜,让他怕,让他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打出去,让他每做一个决定之前都要想一想——‘他们手里有那张照片,我要是动了他们的人,他们会不会把照片交上去?’这才是这张照片最大的用处。”
王刚把沈莫北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像把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匣。
“沈局,那我继续跟。”他说,“等下一次他们去那套房子,我就提前到位,把证据拍下来。”
沈莫北点了点头。“照片拍好以后,把胶片给我,我让部里的技术科小周洗,他是我们的人。”
王刚点点头,站起身来。
“沈局,那我先回去了。”
“王刚。”沈莫北叫住了他。
王刚回过头。
沈莫北站在窗前,六月的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里,他看了王刚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坚定,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小心。”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