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一行人返回春来赌坊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赌坊门口挂起了两盏大白灯笼。
门楣上挂着白绸挽花,两边的柱子从上到下裹了白布,一溜儿花圈排到墙角,挽联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整座春来赌坊,披麻戴孝,闭门谢客。
公子一行人推门进去,脚刚迈进门槛,就愣住了。
大厅里,白幡低垂,烛火明灭。
炮仗的尸体已经装进了棺材,停在大厅中间。
那口黑漆漆的棺木前,跪着一排人,个个鼻青脸肿,胳膊上、脖子上还有没干的血道子。
一看,就是刚挨过揍的。
这些人在棺材前跪成一排,一人面前一个火盆,正一把一把地往盆里烧纸钱。
火苗一窜一窜的,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
他们一边烧,一边哭,一边磕头,看起来真是情真意切。
要不是一个个鼻青脸肿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红鸡袖子上别着黑色袖套,手里拿着一个鸡毛掸子,站在这些人身后。
公子不认识这些人,就问站在一边整理花圈的蝰蛇。
“这些是什么人啊。”
蝰蛇叹了口气。
“今天我们去找欧阳,没想到那家伙跑了,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秦武说了,一天找不到欧阳,就让他的这些手下在这跪着,给炮仗守灵。”
公子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个跪着的家伙,或许是实在哭累了。
又或许是觉得太委屈,哭声停了,手上烧纸钱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啪!”
一声脆响。
那家伙被一巴掌扇得歪倒在地, 动手的,是站在他们身后的红鸡。
红鸡二话没说,揪着那人的脖领子,又把他拉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接着烧!谁让你停了!?”
那家伙捂着腮帮子,嘴唇哆嗦,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红鸡手里的鸡毛掸子举了起来。
那家伙哆哆嗦嗦地又抓起一把纸钱,一边烧,一边又哭。
火盆里的纸钱烧得青烟袅袅,熏得人眼睛发酸。
那几个跪着的家伙,哭得嗓子都哑了,愣是没有一个敢停的。
公子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担忧,这一次,他们算是把巡检处彻底得罪了。
其实这些人,未必真的跟炮仗的死沾边。
只是现在秦武找不着欧阳,火没处撒,只能逮着他手下这些人,往死里出气。
身后的索命和表哥也感觉不妥。
这些人怎么说也是追风楼的同僚,这么整,传出去也不好听。
但是,没有人站出来反对秦武这么做。
这天的晚饭,吃得很沉闷。
一桌子菜,热气冒上来,又慢慢散了,没人怎么动筷子。
秦武坐在上首位,闷头喝酒,眼睛通红。
大厅就在隔壁,还隐约有哭声传过来。
那帮人饿了一整天,也哭了一整天,嗓子早就哭哑了。
蝰蛇放下筷子,试探着问了一句。
“老大,外面跪着的那几个,也一天没吃了。要不然……给他们弄点吃的?”
话音刚落,秦武直接冷着脸骂了回去。
“送吃的!?送你妈!”
“他们老大都不管他们,你管什么!饿他们两顿怎么了!?”
他越说越火大,随手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欧阳一天找不着,他们一天就别想好过!”
“谁再替他们说情,谁就自己出去,替他们跪着!”
在座的都鸦雀无声,没人再敢多嘴一句。
谁都清楚,现在的秦武,正在气头上。
入夜之后,天慢慢黑透,老天爷翻了脸,雨来得毫无征兆。
江湖上很多事,也是这样,说来就来,不给人半点准备时间。
豆大的雨点兜头浇下来,砸在瓦面上噼啪作响,雷声一阵接一阵。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水线。
死的人已经死了,但活着的人还要活。
灵堂不能没人,几个人一商量,今晚留下红鸡和蝰蛇留下守灵,其他人各自回去休息。
秦武屋里的灯已经吹灭,黑沉沉一片。
三更天,雨还没停。
他躺在房间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满脑子都是炮仗的影子。
心里和外面的雨一样乱。
一阵急促敲门声,混合着雨声传过来。
秦武一激灵,翻身坐起来,把假肢套上,第一反应就是欧阳有消息了。
门外传来葵蛇着急的声音。
“老大,是我。”
门一开,冷风吹过来,让秦武清醒了一点。
门外站着蝰蛇,浑身淋得透湿,一张脸在闪电下白得吓人,表情慌张。
是不是找到欧阳了!?
蝰蛇却摇了摇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有人来给炮仗的事情求情,希望你放欧阳一马。
秦武愣了一下,随即发火。
求情?”
我告诉你!”
“炮仗的事情就算城主来了都不好使!”
“告诉下面的兄弟,只要找到欧阳就地打死!有什么事我扛着!”
蝰蛇站在门口,脸上表情越来越为难。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是……司长来了。
秦武愣了好一会儿。
他……人在哪儿?
蝰蛇指了指外面的雨幕。
刚到的,人还在大厅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