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尼金在卡拉马佐夫的葬礼上没有流泪,也没有喊叫,只做了两件事,先是在卡拉马佐夫的遗像前弯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指挥室,在桌边坐下,把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伏特加一饮而尽,然后对着站在门口的副官说了一句话:“命令各部队,今天一整天,不让任何人出门,明天再说。”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没有多问。
那天晚上堡垒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连打牌的声音
都消失了,只有巡逻队在围墙上来回走动。卡拉马佐夫在堡垒服役多年,一直负责外围防务,也曾在几次小规模的遭遇战中多次带队拦截过试图向海岸方向渗透的小股流民和散兵。
他的离开让整座堡垒的节奏都慢了一拍,像是齿轮运转中缺少了一枚惯常的衔接件。
第二天一早,邓尼金亲自在营地中央点齐了一支侦察小队,人数不多,十几人,但都是常年在外巡逻的老兵。
他把任务说得简短而清晰:“昨天卡拉马佐夫的部队遭遇到了原住民的袭击,我现在要你们出去侦查找到他们,看清楚他们的规模和动向。不要交火,发现敌人的聚居地之后立刻返回。”
“是!保证完成任务!”侦察队长郑重说道,随后带领的部队出发了。
队伍由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兵组成,携带轻便装备,沿着卡拉马佐夫部队最后留下的痕迹重新进入密林。
侦察小队没有多停留,检查完装备后便从侧门出发,沿着前一天卡拉马佐夫部队留下的痕迹向密林深处前进,队形松散而有序,有人走在前面探路,有人负责侧翼警戒,配合默契。
他们到达了那场伏击发生的地点,地面上还有散落的布片、弹壳和被踩进泥里的干粮袋,那些痕迹已经被人简单翻动过,像是有人在战后来过这里清理现场。
队长挥手示意队伍停下,脚步落在松软的腐殖土和苔藓上,尽量不留下明显的足迹,经过溪流和裸岩地带时会刻意绕行,以避免在泥泞和碎石上留下过于清晰的印记。
队伍穿行了一段路后,领头的士兵在一处被踩踏过的空地上停下,蹲下用手指摸了摸地面泥土被翻动过,几块碎石被推开后又重新归拢,像是有人刻意平整过。
他起身和队长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出声,继续向前。
地上那些痕迹依然存在,拖拽过的重物压痕、散落的布片和少量凝固的血迹,被引导着朝山谷方向延伸。
一名士兵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痕迹有点太明显了。”
队长没有停步:“之前那队人和这里的人在这里有过战斗,拖拽痕迹是在所难免的,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他们穿过一片相对密集的灌木带后,前方的视野逐渐开阔起来,前方是一片山谷。
他们停在一处被矮树丛覆盖的缓坡上,蹲下身,从那片遮挡后面探出半个头,看到山谷内的景象。
这片山谷比昨天的位置更加深入,中央是一片被清理过的空地,空地上已经搭建起一批用原木和茅草构筑的简易棚屋,外围用粗木桩和藤蔓围成了一圈粗略的栅栏。
营地的布局明显不是临时落脚,各区域之间已经形成清晰的分界,像是正在朝着长期使用的方向规划。
而最刺眼的东西不在棚屋或栅栏,而是营地外围那一排立在木桩上的尸体。
那些尸体被绳索吊住手腕,悬挂在削尖的木桩顶端,有的还穿着残破的叶塞尼亚军装,有的面部已经难以辨认,有的身上还残留着被拖行和丢弃时留下的泥土和血迹,在午后的天光中形成一道道沉默的轮廓。
一名士兵攥紧了步枪,指节发白:“队长,你看。他们把我们的人吊起来……”
旁边有人低声接话:“连个葬礼都没有……他们的灵魂怎么安息。”
队长沉默着放下了望远镜,低声说了一句:“继续观察。”
队伍沿着山坡侧翼向上攀爬,在一处被灌木覆盖的缓坡边缘停下,用望远镜观察山下。
那片开阔地上,一个明显经过规划整理的营区已经初具雏形,帐篷按区域排列,正中央留出了一片被踩实的空地。
炊烟从几处分散的位置升起,在无风的午后笔直向上,又渐渐融散入树冠之间的空白中,看不见边缘。
有人正在拖拽木料,有人正在用石头垒灶,有人在帐篷入口处打磨兽骨,像是整片区域都在以一种有条不紊的节奏运转,并非临时扎营,而是打算在此处停留更长时间。
队长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士兵:“你数数。”
士兵接过来,沿着营地的轮廓缓慢扫了一遍:“四五百人,都是原住民,几乎没有女人,而且他们看上去都很年轻力壮,都是原住民的战士。”
他停顿了一下。“看来不止一个部落的,他们融合在一起。”
队长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望远镜收回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正被午后的天光照亮的营区轮廓,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记下来,回去报告。”
他们没有长时间停留,沿着山脊线无声地后撤,随后离开了。
叶塞尼亚人的侦察小队离开之后,在他们原来待的那个灌木丛的旁边的几棵大树上跳下来两名希斯顿侦察兵,他们身上裹着一层树叶做成的伪装服,完美的与树融为了一体。
两名希斯顿侦察兵从树上跳下来时,动作轻巧,几乎没在落叶层上留下多余的声响。
他们身上的伪装服由细麻绳和绿色布条编织而成,边缘缀着几片干枯的树叶,在落地时微微抖动了一下,又重新垂落。
他们先是蹲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周围的情况,确认叶塞尼亚人的脚印已经朝着来路方向延伸远去,才直起身,彼此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然后一前一后穿过灌木丛和碎石坡,沿着山脊线向山谷另一侧快速移动。
穿过一片低矮的桦树林后,前方的地势逐渐开阔起来,露出了一处被高耸岩壁和密集树冠遮挡住的隐蔽洼地。
希斯顿帝国的大部队正潜伏在这里,步兵蹲在树根和岩石之间,机甲停放在较深的位置,用树枝和伪装网遮盖住了轮廓,避免从上空被察觉。
士兵们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有人正在小口喝水,有人正用布条缠着枪管防止反光,也有原住民战士安静地坐在篝火余烬旁,正在默默检查自己的弓弦是否依然紧绷。
洛林三人围坐在一片被踩实的空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用石头和树枝搭成的简易沙盘。
沙盘上粗略勾勒出山谷、山脊线和那处原住民营地的位置,几块颜色较深的石头被用来标记已知的叶塞尼亚据点位置,旁边还有几根短树枝,像是正在等待它们所属的位置被最终确认。
两名侦察兵快步穿过营地边缘,在一名哨兵点头示意后,走到洛林面前停下,压低声音开口:“报告殿下,叶塞尼亚侦察兵来过了。他们已经观察到了山谷里面的情况,没有多做停留,看完就走了。”
洛林放下手中的树枝,直起身来:“他们反应怎么样?”
一名侦察兵想了想,语气略带一丝肯定:“看上去相当愤怒,没有过多停留。确认了营地的人数和规模之后就离开了。”
“很好你们下去休息吧。”
“是!”
洛林听完,转头看向旁边的凯伊和欧文:“凯伊,欧文。你们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发起进攻?”
欧文双手撑在膝盖上,语气带着推测的笃定:“应该会是明天。”
凯伊却微微摇了摇头,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树冠之上的天光正在逐渐向偏斜的方向倾斜:“不会到明天,今晚他们就会出兵。”
欧文侧过头,像是想要确认那段话的准确性:“今晚?凯伊,你确定?”
凯伊没有反驳,只是把一根短树枝从沙盘边缘拿起来,斜插进标记叶塞尼亚堡垒位置的石块前方:“他们现在已经中计了,认为这场伏击就是由被他们侵略后组联合起来反抗的原住民们制造的,以叶塞尼亚人的性格有仇肯定当场就报了。知道了营地的位置晚上袭击肯定是最好的选择。”
洛林顺着凯伊的目光,也望了一眼天边那道正在收窄的亮线,没有反驳。
他又检查了一遍沙盘上的标点,确认各处的标记都在它们应在的位置上。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旁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通知各部队,今晚可能有行动。让他们做好准备。”
“是,殿下。”
夜色正沿着山谷边缘缓缓爬升,像一头正在收起爪子的野兽,正在将那些尚未被察觉的动静压低到接近地面的高度。
另外一边。
等到侦查小队重新回到堡垒大门前时,天色已经开始向黄昏过渡。
副官已经等在门口,看到他们回来,立刻去通知邓尼金。
邓尼金得到消息后没有拖延,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接见了他们。
他站在一盏悬挂的煤油灯旁,用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像是在确认他们每一个人都完好无损,然后才开口:“你们发现敌人的位置了没有?看到了什么?”
小队长的声音带着刚从野外返回后的低哑:“我们找到了一个山谷,发现了袭击卡拉马佐夫长官的那一群野蛮人,他们在山谷里面建立了一个营地,经过我们的观察,大概有四五百人左右。”
他停了一下,“还有……”
另一名士兵接过了话头,声音比小队长更直。
“他们把我们的兄弟吊在木桩上。有的已经……不太完整了。”
邓尼金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煤油灯旁,火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脸上的表情已经可以表明他的心情。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那段空白来消化那些画面在自己脑海中的位置,然后说了一句:“那这些野蛮人的具体人数呢?”
小队长回答:“按照营地的规模判断,应该在四五百人左右。位置和路线都已经记录下来了,全部都在笔记本上。”
邓尼金点了点头:“你们都辛苦了,先下去休息。”
士兵们敬礼后陆续散去,邓尼金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朝指挥部走去,边走边说了一句:“让所有高级军官来开个会。”
副官应了一声,快步朝着军官营房的方向走去。
很快,堡垒内部所有的高级军官全部集合在邓尼金的会议室开会。
邓尼金站在会议桌一端,双手撑着桌沿。煤油灯的光线从侧面打来,把他脸上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两半。
他把侦察小队带回来的情报复述了一遍,没有添加多余的修饰,只是把那些被看到的情况,营地位置、人数、正在建设的工事、以及悬挂在木桩上的尸体逐一陈述清楚。
他的声音平直,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消化过的内容,但他说完后没有立即坐下,而是让那段信息在会议桌上方悬浮了片刻,等待它自行沉淀并触及那张地图上的每一个标记点。
他话音落下后,桌边的军官们陆续有了反应。
有人拳头砸在桌面上,有人把手里的搪瓷杯重重地搁下,有人低声咒骂了一句,有人转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几句低语,但那些话的语调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
一名军官率先开口道:“这些该死的野蛮人他们……他们居然把我们兄弟的尸体吊起来示众,上校,这个仇我们必须要报,必须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另一人紧跟着说:“这些野蛮人根本就是对我们叶塞尼亚军队,在本地建立了权威的动摇,绝对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有人直接提出了具体的方案:“上校,不如我们今晚就出兵,趁他们以为我们还在休整,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邓尼金站在桌边,等那些声音逐渐平稳下来,才开口。
他的语调没有提高,但声音足以让整张桌上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个方向:“我和你们一样愤怒,恨不得让这群该死的野蛮人全部给我的好兄弟陪葬,所以我同意这个提议。我们今晚就出兵,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的话说完后,会议桌周围瞬间沸腾,军官们拍着桌子一个个面红耳赤,争论着要如何处置这些野蛮人。
邓尼金站起身,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围坐的军官们同时抬起头来。
他说:“集合部队,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