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害怕被石壁之外的人听见，却又执意要说，“有些话，属下本来不该多嘴。但属下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有些事忽然就想明白了——命太短，有些话不说，可能就没有机会再说了。”
黑小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油灯的光芒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却照不出任何情绪。
无常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凹陷的眼睛里没有下属对主上的敬畏，没有部下对命令的服从，只有一种相处了十四年之后沉淀下来的、类似于亲人之间的坦诚。
“紫云剑主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口，石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药炉上的汤罐咕嘟响了一声，然后又归于沉寂。黑小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神都纹丝不动，但无常清楚地看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我已经派人暗中保护她了。”黑小虎说，声音平稳如常，“竹青带了金风、玉露在前面接应，沿途的暗桩也都通了消息。从苍梧山到金鞭溪客栈这一路，共有明岗六处暗哨十三处，每三十里设一个接应点。她不会有任何闪失。”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这些安排他早在几个时辰前就已经亲自部署完毕，每一处岗哨的位置、每一个接应点的暗号、每一个暗桩的联络方式，他都一一确认过，滴水不漏，无懈可击。任何一个统兵者听了这份布防，都会认为已经万无一失。
但无常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心疼的情绪。
“属下说的不是人手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易碎的东西，“属下说的是您心里的事。”
黑小虎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只是一瞬，快到如果无常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就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无常注意到了。
“少主，”无常的身体因为长时间半躺而有些僵硬，他吃力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但话却没有停，“您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暗探部署、沿途接应、银暗卫暗中护持，甚至连万一遇到强敌时从哪条路撤退都算好了。可您唯独漏了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黑小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您没有把自己安排进去。”
黑小虎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这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就像是脖子酸了转动一下的程度，但无常太了解他了——黑小虎只有在被人戳中要害的时候才会这样侧头，因为他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眼底的东西。
“少主，”无常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属下知道您心里有根刺。那件事，紫云剑主做得确实伤了您——给您下忘尘散，给七剑灵鸽传信，这些事换了是谁，都难以释怀。属下明白。”
他的手在被子上握成了拳头，青筋从瘦削的手背上凸起来，像几条蜿蜒的蚯蚓。“但是少主，紫云剑主心里有没有您，您自己最清楚。”
黑小虎没有说话。他依然侧着头，油灯的光在他脸上刻出了深邃的明暗分界线，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但无常看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拇指死死地按在虎口上，指节都泛了白。
“她若心里没有您，就不会把孩子生下来。”无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剩气声，但在这间安静的石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壁上，“她若心里没有您，就不会瞒着您——她为什么不告诉您？不是因为不想让您知道，是因为她知道您受过太多苦，她怕您受刺激，她怕您接受不了。她宁肯一个人扛着，也不愿让您多承受一分。这算什么？这不是不在乎，这是太在乎。”
黑小虎的呼吸节奏变了。依然是平稳的，但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比之前更深，像是胸腔里积压了太多东西需要通过呼吸来消化。他缓缓转过头来，与无常的目光对上。那一瞬间，无常看到了他眼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藏得很深的、几乎被冷静和理智完全掩盖住的疲惫。
“无常，”黑小虎开口了，声音依然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你说的这些，我心里都明白。可你告诉我——你给我下药的时候，你可想过我的感受？”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质问的意思，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无常知道，越是平静，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压得越深。
能说出来的愤怒是发泄，说不出来的愤怒才是一个人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咀嚼的痛苦。黑小虎的这种平静，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不等无常回答，黑小虎又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在一股更大的情绪涌上来之前把事情说完：“她给七剑传信，说明她心里还挂着七剑，还把自己当成七剑传人。我没有要求她忘掉过去，我从来没有。可她遇到事，第一个想到的，是七剑。不是我。”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之后的平淡。
“我知道她心里有我。但她的心有一部分，永远属于七剑。那部分，我进不去。”
这句话说完，石室里安静了很久。药罐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响着，墙上的油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夜风从石门的缝隙里挤进来，把灯火吹得摇摇晃晃。
黑小虎的影子投在石壁上，被拉得很长很大，孤独地晃动着。
无常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少主，”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属下斗胆，再劝您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