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宝船劈开最后一道浪头，停靠在一处荒僻的崖岸之下。崖壁上爬满了粗如儿臂的老藤，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像一道天然的帘幕，将宝船遮得严严实实。
帝鸿站在船头，抬手打出一道法诀，整艘龙宫宝船骤然缩小，化作一道金光钻回他袖中的锦囊里。他挥手跟众人告别......
两个时辰后，苍梧山山林内
“从这里翻过苍梧山，往西走三天就是云江地界。”
凤寒霜展开一张兽皮地图，指尖在图上划过:
“云江是明教西南分坛的辖地，但莎丽姑娘方才说，有人在袁家界设局……袁家界就在云江上游，离这里两万里。”
黑小虎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莎丽身上。
从船上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注意到莎丽的步伐开始变得不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将紫色面纱的边缘浸得颜色更深。
盘膝运功时流转的紫光已经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她脖颈处那几道正在缓缓凸起的青黑色纹路——像是有活物在皮肤下蠕动，一节一节地往外顶。
龙鳞蛊正在苏醒。
“找个隐蔽的地方。”黑小虎沉声道，“立刻。”
凤寒霜对这带地形极为熟悉，领着众人在崖岸下的密林中穿行了一炷香的工夫，找到一处猎人废弃的石屋。石屋依山岩而建，三面石壁一面开口，屋内有干枯的松针铺地，角落里还堆着半捆发霉的柴火。
铁斧二话不说，抡起巨斧在屋外清出一片空地，又将几棵合抱粗的古树砍倒拖来，在唯一的入口处堆成一道简易的屏障。
石屋内，莎丽盘膝坐在松针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她解下了面纱。
那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五官轮廓极为精致，眉似远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常年戴着面纱而显得颜色极淡，像是褪了色的桃花瓣。然而此刻，一道狰狞的青黑色纹路正从她左颈侧蔓延而下，绕过锁骨，钻入衣领之内，纹路的形状酷似龙鳞，一片叠着一片，边缘泛着暗红色的血丝。龙鳞蛊正在她体内噬咬经脉，每咬一口，那些鳞片状的纹路便向上蔓延一分。
“已经到锁骨了。”莎丽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是咬着牙撑出来的，“龙鳞蛊从丹田入体，沿经脉上行，过锁骨入脑，便是三日之限。蛊主死后，它的速度慢了很多，但最多还有半日。半日之内若不解蛊，龙鳞入脑，神仙难救。”
黑小虎在她面前蹲下，目光落在那些狰狞的纹路上，眉头紧锁。他伸出手，两指搭在莎丽手腕的寸关尺上，一道微弱的内力探入她的经脉之中。片刻之后，他收回手，面沉如水。
“不是普通的龙鳞蛊。”他说，“蛊虫身上带着死气，是蛊主临死前注入的。蛊主用自己的本命精血喂养了它二十多年，它已经和蛊主的生命力融为一体。蛊主死了，它也活不了多久——但它在死之前，会疯狂反噬宿主。这比正常的龙鳞蛊更难解。”
铁斧急得直搓手：“那咋办？少主，明教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能——”
“龙鳞蛊是蛊中至尊，排名第三。”凤寒霜打断了他，声音冷硬，“整个明教上下，只有教主和无忧娘娘当年研制过解蛊之法。无忧娘娘过世之后，解蛊的方子就失传了。”
“没有失传。”
黑小虎的声音很轻，却让石屋内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盒，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玉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通体赤红的丹药，丹身上流转着六道金纹，每一道都像是用熔岩勾勒而成，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丹药一现，石屋内的温度骤然上升，墙角那半捆发霉的柴火竟然冒出了细小的白烟，差点自燃。
“六阳归元丹。”凤寒霜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这是教主当年用赤焰山火眼深处的六阳灵火，辅以七十二味天材地宝，整整炼制了四十九天才成的丹药。全教上下仅此一枚。教主说过，此丹可解天下万蛊，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服下此丹就能将蛊虫逼出体外。少主，这是教主留给您保命用的——”
“所以我用它来救她的命。”黑小虎打断了凤寒霜，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将丹药从玉盒中取出，递到莎丽面前：
“服下去。六阳归元丹入体之后会化作六阳灵火，在经脉中游走七个周天，将蛊虫从丹田逼退至咽喉，届时你需要以内力裹住蛊虫，将其从口中逼出。
整个过程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其间六阳灵火会灼烧你的经脉，疼痛不亚于蛊虫噬体。但你是紫云剑主，这点痛苦，你扛得住。”
莎丽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黑小虎。丹药就在她面前，赤红色的光芒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将那些青黑色的鳞片纹路映得更加狰狞可怖。
“为什么？”她问。
“没有为什么，这都是我自愿的。”
莎丽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黑小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疲惫被她看得一清二楚。从赤焰山到归墟秘境，从天机玉到莎丽传信，这个年轻的少主肩上扛的东西太多太重，重到连喘息都变成了奢望。
换做旁人，大可以袖手旁观——龙鳞蛊发作而死，紫云剑主死在归墟境，他大可以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
但他没有。
莎丽伸出手，接过丹药，没有再说一个字，将六阳归元丹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滚烫的赤流，沿着喉咙直贯而下，在丹田处骤然炸开，像是有一团烈焰在她体内猛然点燃。
莎丽的整个身体剧烈地弓了起来，脊背绷成了一张满弦的弓，双手死死扣入地面的松针之中，指甲缝里渗出殷红的血丝。她咬紧了牙关，牙齿发出咯咯的脆响，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