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嘎吱嘎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外间传来熊二那欢快跳脱的声音:“大人,大人。”
“什么事?”
紫大山抬头看了眼小闺女,叹了口气。
他说什么来着?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啊?
小闺女的举动,从来都不是无的放矢。
小闺女说过的话,更是如同神明一般,照亮了他前行的路啊!
他家小闺女刚刚说完“雪小了”“阿爹也要忙起来了”,人就出现在了外头。
“什么事?”紫大山没听到熊二的声音,叹了口气,再次冲外头问了一声,语气已经带上了点认命的味儿。
紫宝儿盘腿坐在炕头,小眉毛一挑,满脸写着“看吧,我早说了阿爹要忙起来了”。
安冬则咬着果子,眼睛骨碌碌地往门口瞅,一副等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德行。
这火锅还没吃上,麻烦事儿倒是先找上门了。
“大人,”熊二佝偻着腰,缩着脖子,跟只冻鹌鹑似的站在门外,“衙门外头来了个人,跪在雪地里,说非见您不可。”
紫大山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大的雪,跪什么跪?还不赶紧把人给扶起来先。”
他受到小闺女的影响,对跪来跪去的,也不甚感冒。
“扶了,”熊二瘪了瘪嘴巴,声音似乎更委屈了,“可那人犟得很,说什么不见着大人,就长跪不起了。”
熊二边说,边挠着墙皮,语气里还有着些许委屈。
那人眼神跟饿狼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紫大山:……
得,这还威胁上了。
雪天堵门,上来就跪,摆明了不是来闲聊的。
肯定不是什么好鸟!
愿意跪就跪吧!
紫大山还没见着人呐,心里已经给这人贴上了“坏鸟”的签儿。
大冷天的跪在衙门口,这事儿怎么听怎么透着蹊跷,不是来诉冤的,就是来找茬的。
反正,不可能是什么好事儿。
紫大山想了想,还是不落忍,沉声道:“先把人带进衙门,给他倒碗热水,暖暖身子,别让人冻出个好歹来。”
“是,大人。”熊二应了一声,又踩着雪“嘎吱嘎吱”地走远了。
光是听着那蹦擦擦的脚步声,就知道熊二心情着实不错。
暖阁里,紫宝儿依旧是老僧坐定般神神在在的表情。
紫大山回头瞥她一眼,那意思不要太明显。
闺女,咱就不能提前透个底?
紫宝儿回了她爹一个无辜的眼神,意思同样是不言而喻。
阿爹阿,天机不可泄露,泄露了就不灵光了。
熊二心里头热乎乎的,边蹦擦擦边感慨着,像他们大人这般爱民如子的好官,大冷天还惦记着给陌生人端热水,上哪儿找去?
紫大山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熊二发了张好人卡。
他回过头,再次对上紫宝儿那双布灵布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跟会说话似的。
“宝儿,阿爹出去看看?”
他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却是丝毫没动,仍旧看着紫宝儿,眼神里带着点“你还有啥要叮嘱的没”的意思。
等了片刻,见小闺女只是瞅着他,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那脚步挪得,比上刑场还磨叽。
安冬在一旁看着紫大山那副恋恋不舍的表情,有些莫名其妙得感叹。
她家小小姐和大人感情真好啊,好到一会儿不见都舍不得。
这哪是去衙门办事,不知道的还当是送父出征呐。
已经到了一刻也不想分离的地步。
安冬往嘴里又塞了颗果子,决定继续当个只会吃瓜的透明人。
……
北元镇镇守府。
衙门外头,冷风裹着雪沫子往人骨头缝里钻,冻得人都麻木了。
衙门里头,地热暖烘烘的,跟换了片天似的。
当真是,一扇门,隔着冰雪两重天。
朱临被带进来时,活脱脱一个会动的雪人,破旧的棉袄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头发、眉毛全挂着冰碴子,嘴唇冻得青紫,几乎瞧不出本来的颜色。
往青砖地上一跪,身上化开的雪水立刻在地面洇出一圈深色水渍,身上的雪化了,顺着衣角往下嘀嗒。
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破麻袋被他搁在脚边,麻袋口子咧着一条缝,支愣着露出里头几件半旧的衣服,边角沾着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透的血渍。
朱临一进屋,瞬间就觉得一股暖意便兜头罩了下来。
他低垂着头,眼珠子不动声色地往四下溜了一圈,心里暗暗吃惊。
屋里竟没瞧见火盆炭炉之类的东西,可那暖意却是从四面八方裹上来的。
尤其是双膝盖触地的一瞬,地板分明是热的,舒服得他下意识地打了个颤。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在顾家军那会儿。
每到冬天,营里的弟兄们个个手上脚上长满冻疮,又疼又痒,挠不得抓不得。
要是边关也有这等取暖的法子,得少遭多少罪,是不是将士们就不用受罪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心里就“咯噔”一下,强行把它压了下去。
他是来赎罪的,没有资格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也没脸再见那些昔日的袍泽了。
他朱临在他们的心中,就是叛徒一个。
紫大山坐在案桌后头,仔细打量着这个不是什么“好鸟”的人。
看那身板,结实得很,不像寻常遭了灾的流民。
再看那双手,满是冻疮不假,可虎口处的老茧却厚得不像干粗活的。
紫大山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熊二端着个冒热气的竹筒进来,走到朱临跟前:“先喝口热乎水,大人说了,暖暖身子再说。”
“多谢大人。”
朱临哆嗦着伸出手,十根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接过竹筒也不看烫不烫,仰脖“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
那股热流顺着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他舒服得长出一口气,人也跟着缓过来几分。
紫大山依旧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这大雪天的,非要跪在衙门口,又背着血衣,若说没点大事,鬼都不信。
“你是何人?”紫大山见他喝完了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找本官所为何事?”
朱临放下竹筒,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邦”的一声闷响,听得人眉心直跳。
“罪民朱临,”他声音嘶哑,像被风雪刮坏了嗓子,“原来是北地边关顾家军统帅顾聪贴身四大近卫之一……”
只这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紫大山耳边炸响。
一时之间,紫大山脑袋瓜子嗡嗡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