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眼疾手快,弯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一头栽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小心。”
男娃压根不在乎自己差点摔跤,回身拽着后头跟来的年轻妇人,大声喊道:“阿娘,我要那个,要那个会转的!”
年轻妇人被拽得踉踉跄跄,一边冲凌天道谢,一边回头无奈道:“你方才的板栗肉还没吃完呐……”
男娃理直气壮:“板栗肉是板栗肉,这个是这个!”
年轻妇人:……
行吧!
凌天顺着男娃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个糖画摊位。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面前支着一口小铜锅,锅里熬着琥珀色的糖浆。
旁边是一块光溜溜的青石板,石板上抹了一层薄薄的油。
老汉手拿一把铜勺,舀起一勺糖浆,手腕悬在半空,微微一倾。
糖浆如金丝般流下,在青石板上游走。
一勾,一挑,一点,一转。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转瞬之间,一只展翅的蝴蝶便出现在石板上。
翅膀上的纹路纤毫毕现,触须微微上翘,栩栩如生。
围观的孩子们齐齐发出一声“哇”。
老汉拿起一根竹签,轻轻按在蝴蝶上,又淋了少许糖浆固定。
等糖浆稍稍冷却,用一把薄薄的小铲子一铲,蝴蝶便脱离了石板,被竹签稳稳地托着。
他把糖蝴蝶递给排在第一个的小丫头。
小丫头双手接过,举在眼前左看右看,舍不得吃。
“阿娘你看,蝴蝶!”
她娘在旁边微笑着点头,掏钱付账。
紫宝儿今天没坐紫二郎的肩膀。
她换了个坐骑。
紫三郎。
还是同一个原因。
紫二郎的肩膀昨天被她坐了一天,今早起来说脖子有点落枕。
紫宝儿听了,转头就冲紫三郎伸出了两只小胖胳膊。
紫三郎能怎么办?
蹲下,扛起来,走着。
紫宝儿趴在新坐骑的肩膀上,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糖画摊。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那只会转的糖蝴蝶。
她的目光被那蝴蝶翅膀上的糖丝纹路牢牢粘住了。
阳光下,琥珀色的糖浆泛着半透明的光泽,像一块凝固了的蜂蜜。
好看。
想要。
紫宝儿拍了拍紫三郎的脑门。
紫三郎已经学会了。
小姑奶奶拍脑门,就是有目标了。
“要哪个?”
紫宝儿伸出小胖手,指向糖画摊。
紫三郎扛着她挤进人群。
排队的孩子不少,大多是五六岁到七八岁的,一个个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盯着老汉手里的铜勺。
紫宝儿混在其中,高度倒是和同龄人差不多。
坐在肩膀上,刚好比别的孩子高出半个头。
老汉抬头看见她,乐了。
“哟,这小娃娃坐得高。”
紫宝儿点头,算是打招呼。
目光却一直盯着青石板上的糖浆,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
轮到她了。
“小娃娃,要个啥?”
紫宝儿认真地看了看老汉面前的样品……
蝴蝶、蜻蜓、小鱼、飞龙、凤凰,还有十二生肖。
她伸出小胖手。
指了指那条龙。
老汉一愣。
龙是最复杂的,用的糖浆最多,价格也最贵。
“小娃娃,这龙可不便宜,要二十文……”
话没说完,紫三郎已经从腰包里掏出一把铜板,哗啦一声拍在摊位上。
“龙。”
老汉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紫宝儿。
得嘞。
老汉舀起一勺糖浆,深吸一口气。
手腕悬空,铜勺倾斜,糖浆如金线般流泻而下。
这一次,动作比之前更加大开大合。
先画龙头。
昂首向天,须髯飘扬。
再画龙身。
蜿蜒盘旋,鳞片层叠。
然后画龙爪。
五指张开,锋锐有力。
最后点睛。
铜勺轻轻一点,一滴糖浆落在龙眼处。
一条龙便活了。
围观的孩子们连“哇”都忘了说,一个个张着嘴巴看呆了。
老汉将竹签按上,淋糖固定,小铲子轻轻一铲。
糖龙被竹签托起,递到紫宝儿面前。
紫宝儿双手接过。
眼睛亮了一瞬。
当真好看!
她低头看了看糖龙,又抬头看了看老汉。
“谢谢阿爷。”
老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好嘞,好吃再来啊。”
紫宝儿点头,举着糖龙,继续往下一个摊位进发。
紫三郎扛着她,感觉肩膀上那颗小脑袋转来转去,正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
今天,他的腿要遭罪了。
胡玫和赵甜甜的果汁摊前,围了一大圈人。
母女俩忙得手都不够用。
一个负责切水果榨汁,一个负责收钱递杯子。
竹筒杯子在摊位上排成一排,里面盛着各种颜色的果汁……
橙黄的桃汁、粉红的西瓜汁、淡绿的葡萄汁、紫红的桑葚汁。
有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踮着脚尖张望着,手里的糖葫芦化掉的糖浆滴落在衣襟上,浑然不觉。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排五颜六色的果汁吸引走了。
“阿娘,我要那个粉红色的。”
“哪个?”
“就是那个!那个粉粉的!”
她娘眯着眼看了半天,终于锁定目标。
“那是西瓜汁。”
“我就要西瓜汁!”
她娘掏钱买了一竹筒。
小姑娘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娘!甜的!”
她娘笑了:“西瓜汁当然是甜的。”
“不是,是那种,特别好喝的甜!”
她娘被她的形容逗笑了,自己也买了一杯桃汁尝了尝。
然后,她又买了两杯。
一杯给闺女,一杯给自己。
明天,再带她爹来。
展家的灌汤包摊位前,队伍排得比糖画摊还长。
展武清站在蒸笼后面,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笑开了花。
灌汤包。
这是紫宝儿让他带回家的方子。
展家在小食街的包子铺,原本成年累月都是清一色的大肉包子。
虽然味道好,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但毕竟品种单一。
灌汤包一上市,就迅速火爆了。
蒸笼盖子一掀,热气蒸腾。
白雾散去,笼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汤包。
面皮薄得透光,隐隐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汤汁。
轻轻一捏,汤包便如清晨叶子上的露水一般颤动着,透出诱人的半透明感。
排在最前面的食客是个中年汉子,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也顾不上烫,一口咬下去。
汤汁在嘴里炸开。
鲜。
烫。
但他舍不得吐,嘶嘶哈哈地倒着气,硬是咽了下去。
“好吃!”
展武清笑得见牙不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