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阔海的话说完，饭桌上安静了很久。
李怀节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茶杯，任杯壁的温度一点点传到手心。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叔，我想给廉书记打个电话。
一来，今天是国庆，我还没有问候他；二来，我在这个时候，需要他听到我的声音，了解我的状况。
您看呢？”
袁阔海沉思了很久，手指头下意识地在餐桌上摩挲着，直到指头发烫才惊醒过来。
“嗯，这个时候你怎么谨慎都不为过。”袁阔海起身，“我去书房处理一份文件，你打完电话了就过来。”
李怀节伸手轻轻按住袁阔海厚实的手掌，苦笑着摇头：“叔，还有逸飞，这个电话很重要，我需要家里人在我旁边。”
袁阔海感受着李怀节手上的力度，对袁逸飞点点头，这才神情严肃地说道：“无论如何，保密纪律还是要遵守的。
你打完电话，我们再聊。”
李怀节起身，目送袁阔海父子俩离开餐厅，这才拿起电话，拨向了京城。
今天是国庆节，廉克明难得早一点到家。他正在书房里歇着，看着今天的金融报纸，手机响了。
廉克明看了来电显示，“李怀节”三个字在屏幕上闪烁着。
他想了一下，这才按下接听键。
“廉主任好，国庆快乐！我是李怀节，节假日来打扰您，实在对不住！”
“怀节同志，国庆快乐！”廉克明听着电话里这个熟悉的声音里隐藏着的小心翼翼，有些感慨，“是为了在央媒记者前的那句话吗？”
“是，也不是。”李怀节没有绕圈子，“我给您打电话，主要是感谢您对我的保护。
没有您的那句话，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被东海副书记执行宣传纪律。”
“刘东海同志这么严肃，是好事啊！”廉克明的声音很平稳，“特别是在殷书记还没有到任之前，严肃是很有必要的。
但是，他再严肃，也不至于直接就执行宣传纪律。
毕竟，是不是宣传错误，要看那句话在政策层面站不站得住脚。”
“那，怎么判断站不站得住脚？”
“看两点。第一，媒体报不报道。
如果媒体广泛报道了，说明这句话在舆论场上有共鸣，上面处理起来就要掂量。
第二，有没有政策依据。
你要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数据是第五生产要素’这个说法的政策讨论背景。
这两条，哪一条对你有利，你就打哪一条。”
李怀节握着电话，心里在快速盘算。第一条，他控制不了。但第二条，他手里有。
周部长在休息室里亲口说的那句话，“我在发改委的时候，这个说法就已经在讨论了。”
这句话，就是周部长送给自己的政策依据。
李怀节正想着这些，就听见电话里廉克明的声音变得很是郑重。
“怀节同志，不要心灰，不要气馁，更不要因为这件事就把自己敢说真话的勇气消磨掉。
任何时候，勇气都是斗争精神的源头。”
挂断电话，李怀节端起茶杯，来到袁阔海的书房。
“来，坐！”袁阔海指了指书桌侧面的椅子，“逸飞想要竞争遥感数据中心的技术总工。
我不懂这个高科技企业里面，技术总工是个什么性质的岗位。
我只想问你，他有这个水平吗？”
李怀节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我也不是特别清楚，遥感中心的技术总工要干些什么。
但是，叔，我相信逸飞有这个水平。”
袁阔海不太赞同李怀节的话，他反问道：“哦？他参加工作的时间才三年，正常来说，经验、资历这些都不符合要求吧？！”
这个时候，袁逸飞有些憋不住了，他苦笑着说道：“爸，技术总工和你们行政编制不一样。
这个岗位更重要的是考验对技术发展方向的敏锐度，以及对全项目的流程熟悉程度。
刚好，这两方面我都很全面。”
李怀节在做卫星遥感数据中心这个项目的时候，对这个项目的未来就有了一个很清晰的规划。
现在，虽然时隔三年多，但他还在接收这方面比较前沿的概念和思潮。
所以，他准备亲自考一考袁逸飞。
“逸飞，那你说，如果你当上总工之后，你要怎么领着数据中心赚钱？
你知道的，卫星遥感数据中心这个项目成立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
“节哥，你问怎么赚钱，我就说三点。”袁逸飞坐得笔直，声音平稳清晰地回答，“第一，不卖数据，卖结论。
现在的遥感数据，购买者主要是政府机关。政府买遥感，不是买一张卫星图。
黔西省统计玉米种植面积，他们买的是一份‘种植面积统计报告’，精确度95%以上。
我们的价值在数据处理和智能解译，不在卫星数据本身。”
这是袁逸飞的专业领域，属于信号处理和信息通讯范围。
而且，袁逸飞的判断非常实际，李怀节很肯定。大数据局也需要为这方面的业务建立制度。
李怀节点头，表示这一条他认可。
“第二，不守着政府，往外走。”这是袁逸飞的野心所在，“2018年保险行业已经在试水遥感定损了。
农业保险的理赔，以前靠人跑，现在靠卫星看。
这个市场比政府订单更可持续，因为保险公司每年都要赔，每年都要测。”
这个就是李怀节说的技术发展方向。目前来看，从赚钱角度来说，袁逸飞也是眼光超前、很务实的。
“第三，也是最关键一点，跟大数据局绑在一起。
遥感数据是空间数据，单看只是一张图。
但是，如果你能把遥感数据和我们省正在整合的农业数据、环境数据叠在一起，就能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东西。
比如，遥感看到哪块地种了什么，农业数据看到产量多少，环境数据看到土壤墒情。
这三个信息要素一叠加，就是精准农业的决策模型。
节哥，你知道的，这个模型，才是值钱的东西。”
袁逸飞说到这里，起身给袁阔海续茶水。
他一边忙活着，一边说道：“节哥，你大数据局搞数据共享，我遥感中心出空间数据。
咱们两个要是打通了，衡北省的农业遥感大数据，就是全国独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