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穿过薄雾，驶入老城区。
老城区的路比新城区好，至少是铺了柏油的。
路两旁的建筑明显旧了很多，灰色的筒子楼一个挨着一个，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楼下是小商店和早餐铺，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烟。
车子在一栋政府办公楼前停下。
楼不高，五层，灰白色外墙，门口挂着几块牌子。
跟时代大厦的气派比起来，这栋楼朴素得近乎寒酸。
但在1987年的深区，这栋楼里坐着的，是真正管事的人。
冯爱国先下车环视了一圈，确认安全。
杨开整了整大衣领口，下了车。
杨文跟在身后，不紧不慢。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王天虎的秘书，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杨先生？杨总好！王局长在楼上等您。”他称王天虎为“王局长”。
这是王天虎现在的职务之一。
“辛苦了。”
杨开跟着秘书走进大楼，上了三楼。
走廊不宽，地面是水磨石的，墙壁刷着半截绿半截白的油漆，典型的政府机关装修风格。
走廊里有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来来往往，看到杨开一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穿西装的商人，带着秘书和保镖走进政府大楼，在1987年的深区不算稀奇，但也不常见。
秘书在三楼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三下门。
“进来。”
门推开的瞬间，杨开看到了王天虎。
王天虎站在办公桌后面。
四年的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1983年的王天虎，四十出头，身材匀称，面色偏白，像知识分子多过像官员。
眼神里有热情有干劲，笑起来有种天然的亲和力。
今天的王天虎，完全不同了。
他胖了一圈，不是臃肿的胖，而是中年发福式的体面。
颧骨上的肉填满了当年的棱角，下巴的线条圆润了，但肩膀更宽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气场。
四年前的王天虎坐在你对面，你会觉得他是一个普通人。
现在的王天虎坐在你对面，你会觉得这人绝对是当领导的。
这种气场不是装出来的。
是权力浸润了几年之后，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说话的语气、坐姿、眼神……
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告诉你：在这里，我说了算。
他的眼睛，变得深沉了。
像一口井。
你知道下面有水，但看不见底。
“杨先生！”
王天虎绕过办公桌，快步走上来，双手握住杨开的手，“好久不见！”
他的笑容爽朗、热情、不做作。
“领导，好久不见。”杨开微微欠身。
“坐坐坐！”
王天虎拉着杨开的手走到沙发区，“别叫领导，叫老王就行，咱们是老朋友了。”
“那就……，王局。”杨开笑了笑，选了一个折中的称呼。
王天虎也笑了，没再纠正。
两人坐下。
秘书端上茶。
杨文坐在杨开右手边，保持着沉默。
冯爱国没有进来，在门外候着。
王天虎的目光扫过杨文，微微一怔：“这位是……”
杨开介绍道，“这位是杨文杨总，我们公司大陆区负责人。以后深区这边的事，主要由他对接。”
杨文站起来，微微欠身：“王局好。”
王天虎打量了杨文一眼，金丝边眼镜、藏青色西装、不卑不亢的姿态。
点了点头，笑着说：“杨总好。杨先生身边的人才，果然都是精兵强将。”
杨文重新坐下，不多话。
王天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向杨开，目光带着真诚的关切：
“杨先生，你可是稀客啊。两年多没来深区了吧？”
杨开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王局，实在是抱歉。这两年一直忙于江岛那边的公司事务，新公司刚成立，千头万绪，实在走不开。
昨天刚到深区视察了这边的几个项目，又和刘副区长见了面谈了些事情。今天第一时间就来拜访您，还请见谅。”
他说得很诚恳。
实际上他昨天先见了刘副区长，今天才来见王天虎。
这个顺序本身就说明了某种考量，刘副区长是分管经济的，而王天虎是一把手。
先跟分管的人聊完，摸清了底，再来见一把手，这是规矩，也是策略。
王天虎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不点破。
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是基本功。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你是生意人，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能理解。江岛和深区之间的来往手续确实还是有些麻烦的。过关、签证、审批……这些以后可以想办法简化。”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后仰，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但有一点，我想跟杨先生说，你能在深区改革初期，第一批响应国家号召来投资大陆，这说明你是心系大陆的。这一点，上面的领导看得到。”
这句话的分量，杨开听得出来。
意思是：你的名字已经不在我的笔记本上了，而是在更高层领导的笔记本上。
杨开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感谢领导信任。”
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我出生在西北的一个小县城，家里人现在还生活在大陆。虽然我的户籍转到了江岛，但那只是为了公司能更好发展。我本人，对大陆、对改革开放，是一直充满信心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稳了些：
“我会继续大力投资深区，这一点请王局放心。”
王天虎微微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杨先生在江岛那边的业务，现在做到什么规模了？”
杨开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从公文包中取两份份资料，一份递给王天虎。
杨开翻开简报，语气平稳地介绍起来。
“目前，我在江岛投资建设了一个工业园区，园区内有四家公司……”
“第一家，康源饮料。主要生产果汁、凉茶、豆奶等饮品。
目前占江岛饮料市场份额百分之三十八，是江岛销量第一的饮料品牌。
工厂车间采用无尘无菌生产线，全程质量监控。员工两千一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