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岭关外,喊杀声终日不绝。
杨林猛地睁开双眼,整个人如弹簧般从榻上弹起,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他的手本能地摸向身侧——空的,水火囚龙棒不在。
“来人!”
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却依旧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伍云召大步跨入,甲胄上还沾着没有拍净的尘土,脸上却绽开惊喜的笑容:
“王爷!您醒了!”
杨林看见这张熟悉的面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他接过伍云召递来的水,仰头灌下,清凉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意识也随之清晰起来。
“我昏迷了多久?”
“从堕龙坡突围,王爷便力竭而昏迷。吾等连续奔袭两日才摆脱追兵。”
伍云召接过空碗,声音沉了下去,“回到梅岭关至今,已是第七日了。”
七日。
杨林闭了闭眼。
堕龙坡的惨状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漫天箭雨,滚木礌石,绊马坑中挣扎的战马,还有那些倒在血泊中的镇北儿郎。
他记得自己挥舞水火囚龙棒拨开箭矢,记得赵匡胤的盘龙棍在身侧翻飞,记得那一张张在火光中扭曲的面孔……然后便是一片黑暗。
“镇北军……还剩多少?”
伍云召的嘴唇动了动,良久才吐出几个字:“随王爷夜袭的六千五百精骑……仅剩千余人。
镇北铁骑,十不存一。”
六千五百精骑。
那是杨林从北境带出来的三千镇北军,再加上三万京城精锐和靖州沿途各县抽调的两万士卒中精选的骑兵,再加上梅岭关本部的五百精骑——全部凑在一起,才勉强凑出这六千五百骑兵的家底。
可如今,只剩千余人。
三千镇北铁骑更是十不存一。
三千镇北铁骑对于杨林意义非凡,那是跟随他十数年的老弟兄,在蛮族的刀锋下都能活下来的汉子——如今,只剩不到三百人。
杨林的手猛地攥紧被褥,指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掀开被褥就要下榻。
“王爷!”
伍云召一把按住他,“军医说了,您的身体还需静养——”
“静养?”
杨林抬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我的兵在城墙上拼命,你让我静养?”
伍云召张了张嘴,却没有松手。
正僵持间,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赵匡胤推门而入。
他没有披甲,一袭青衫上却沾着几处暗褐色的血渍,显然刚从城墙上下来。
看见杨林醒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模样。
“王爷。”
赵匡胤拱了拱手,“梅岭关有末将在,王爷不必忧心。”
杨林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坐回榻边。
不是妥协,是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已经从最初的震怒中冷静下来——他需要先弄清楚局势。
“外面打得如何?”
“黄巾军已连续攻城四日。”
赵匡胤在桌边站下,手指沾了茶水,在矮几上画出几道简略的地形,“每日卯时擂鼓,午时攻势最猛,申时收兵。可这几日进攻的,都是些连武器都配不齐的流民,连云梯都架不稳当。”
杨林起身上前,仔细观察,眉头一皱:“这是在……佯攻?”
“佯攻。”
赵匡胤点头,“梅岭关地势险要,两侧山峦夹峙,攻城器械根本展不开。关墙上能同时接敌的宽度不过百余步,他们人再多,也只能一波一波往上送。
可这四日打下来,我军伤亡不过数百,城下却已经堆了三四千具尸首——都是些被驱赶上来消耗箭矢的流民。
真正的黄巾精锐,始终按兵不动。”
杨林的眉头没有松开,似是注意到什么,突然开口。
“高宠呢?他怎么没来?”
伍云召与赵匡胤对视一眼。
伍云召低声道:“高将军在王爷回关后两日才归来。”
杨林的心猛地一沉,那日高宠为掩护大军撤退,独自断后,面对的是吕布和漫山遍野的黄巾追兵。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人怎么样?”
“浑身是伤,左肩和右臂的创口最深,军医说至少需要静养半月。”
伍云召顿了顿,语气中带了几分敬意,“但高将军说,若有战事,他随时能上马。”
杨林沉默了一瞬。高宠的性子他已经摸了喝清楚,从不夸口,说能上马便是真能上马。
杨林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关外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已经稀疏下来,申时将尽,黄巾军又在收兵了。
“这几日,可还有其他消息?”
赵匡胤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呈上:
“正要禀报王爷。您昏迷期间,各地探报陆续传回,末将已整理成册。”
杨林接过帛书,展开。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
南方三州,几乎全部沦陷。
郢州方向,洪秀全与张宝合兵一处,二十二城已破十七座,兵锋直指郢州腹地;
泷州方面,陈胜、吴广与张梁所部连下五城后便不再强攻,转而分兵裹挟乡野百姓,队伍已膨胀至近二十万之众,各城之间的联系被彻底切断,形同孤岛。
至于禹州,作为黄巾军的老巢,早已是铁板一块。
张角经营多年,禹州十七城几乎不战而下,当地的府库、粮仓、兵甲尽数落入黄巾之手。
“这些兵力……”
杨林的手指在帛书上轻轻敲击,“现在有多少在梅岭关外?”
赵匡胤略作沉吟,答道:“末将这几日派人反复侦查。关外黄巾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总计不下三十万人。”
三十万。
杨林的手指停在帛书上,却没有说话,等赵匡胤继续说下去。
“只是这三十万人,并非全是张角的本部精锐。”
赵匡胤的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个圈,
“据末将探查,其中张角从禹州带来的本部约有八万人,这是黄巾军的核心战力,甲胄齐全,训练有素,配备的都是从禹州府库中缴获的正规军械。
更有三千黄巾力士也在其中,驻扎在大营最核心的位置,至今没有动过。”
“至于黄巢在堕龙坡伏击王爷的三万精锐,也在这三十万之内。
这三万人似是黄巢的嫡系,战斗力起毫不逊色于张角本部,甚至犹有胜之,其中不乏经历过多次战阵的老卒。”
“剩下的黄巾军,大约二十万。”
赵匡胤顿了顿,“是张角一路北上沿途裹挟的流民,以及从禹州抽调的降军和壮丁。
这些人武器参差不齐,大半还拿着锄头、竹枪、木棍,甲胄更是少得可怜。攻城时被驱赶在前面的,就是这部分人。”
杨林的手指在帛书上轻轻敲击,他听明白了——三十万黄巾军,真正能打的,是张角的八万本部加上黄巢的三万精锐,合计十一万。
其余的二十万,说是兵,不如说是炮灰。
但炮灰也是人。二十万人,就算站着不动让你砍,也能把梅岭关守军的刀砍卷刃。
“关内情况如何?”杨林问。
赵匡胤答道:“梅岭关本部守军八千人。王爷从京城带来的三万兵马,沿途从靖州各县抽调了两万,原本合计五万八千人,另有三千镇北精骑。”
“只是堕龙坡一役,六千五百精骑折损大半,仅剩千余人。”
“这几日守城,黄巾军虽是佯攻,但我军居高临下,据险而守,伤亡不过数百。”
“如今关内能战之兵,总计约五万五千人,只是战力有些参差不齐。”
五万五千人。
杨林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夜袭虽然惨烈,但折损的只是骑兵,五万步卒几乎完好无损。
加上梅岭关本部的八千守军,关内兵力依然有五万之众。
五万对三十万,接近六倍的兵力差距。
听起来悬殊,但守城战从来不是简单的人数对比。
梅岭关地势险要,关墙高耸,两侧山峦夹峙,攻城一方根本无法展开兵力。
三十万人挤在狭窄的关道上,真正能接触到城墙的,一次不过数千人。
更重要的是,这五万五千人里,有三万是从京城带出来的大夏精锐,有沿途抽调的两万正规步卒,有梅岭关八千训练有素的守军——而对面那三十万人,真正能打的只有十一万,其余二十万不过是扛着锄头的流民。
这一仗,能打。
“朝廷可有援军?”杨林问。
赵匡胤没有回答。
杨林便明白了,大夏的兵,能调动的早就调了。
北境要防蛮族,西境要镇边陲,京畿之兵上次已带走大半。
如今这局面,夏皇就算把龙椅卖了,也变不出第二支大军来。
他唯一能指望的,只有韩擒虎从北境三州抽调的那五万兵马——可那五万人,此刻怕是还在千里之外的路上。
“还有一件事。”
伍云召忽然开口,“突围那夜,我们在半路上遇到一个重伤的汉子,浑身浴血,靠着一杆金顶枣阳槊撑着才没倒下。末将看他穿着大夏制式甲胄,便一并带了回来。”
杨林抬眼:“是谁?”
“炎阳城校尉,单雄信。”
杨林的手指微微一顿。
炎阳城,郢州第一雄城,连那里都破了吗?
“人还活着?”
“活着。他伤得虽重,底子却好,这几日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伍云召低声道,“他说……炎阳城是被人从内部打开的。城主李密,早已暗中投了黄巾。”
杨林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密,大夏正统城主,投了反贼。
“他人在何处?”
“就在偏院养伤,末将这便去唤他。”
伍云召快步离去,屋内只剩下杨林与赵匡胤两人,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关外的喊杀声已经完全停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杨林望着那些光影,忽然开口:“赵匡胤。”
“末将在。”
“这几日守关,你指挥得不错。”
赵匡胤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分内之事。”
杨林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地面的光影上:“堕龙坡一役,本王中了埋伏,折了五千精骑。但你稳住了关防,五万步卒毫发无损。梅岭关屹立不倒,黄巾军寸步难进。”
他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赵匡胤:“本王欠你一条命,也欠你一个前程。”
赵匡胤单膝跪地:“王爷言重了。臣不过是——”
“起来。”
杨林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本王不是在夸你,是在告诉你。等这场仗打完,你若还活着,本王亲自向陛下为你请功。”
赵匡胤抬起头,对上杨林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权术,只有一个老将最朴素的承诺。
他重新低下头:“末将,领命。”
门外传来脚步声,伍云召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
单雄信比杨林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出头的年纪,浓眉虎目,即便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走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有力:
“炎阳城校尉单雄信,参见王爷。”
杨林看着他,这汉子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味道。
“起来说话。炎阳城是怎么破的?”
单雄信站起身,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夜晚的记忆显然还刻在他的骨头里,每一刀都还在疼。
“那夜三更,黄巾军突袭东门。末将率部死守,从三更打到天明,城墙上的血积了半寸厚。”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末将三次派人向城主府求援,李密三次答应,三次都没有发兵。”
“天亮时分,李密亲自来了。”
单雄信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带着六千人马来的。六千个右臂系着黄巾的兵,都是末将朝夕相处的同袍。他们打开城门,与城外的黄巾军里应外合。”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末将问他,为什么。”
“他说了什么?”杨林问。
单雄信抬起头,那双虎目里没有泪,只有烧尽的灰烬:“他说——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