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肃仰着头,喉咙上抵着冰凉的剑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知道自己不是许长卿的对手,可方才那一剑,是他积攒多年的剑气,是青岚剑宗的镇宗绝学,他曾用它斩杀过五品邪修,本以为至少能伤到这少年分毫——
却被那样轻描淡写地破了。
像拂去一片落叶,像吹散一缕尘烟。
旁边的白月、阿竹和柳玉,早已呆若木鸡。
白月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那道青衫身影,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这个被她一口一个“粗鄙武夫”的少年,是她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存在。
王肃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这件事情……我那两个徒儿根本不知情,你……把他们放了,好不好?”
许长卿低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自己都还没放人,凭什么要求我放?”
王肃一愣,随即苦笑起来。
“没想到剑妖传人,竟然如此在意一只小妖怪。”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罢。”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碎裂的玉佩,用力向空中一撒。
碎玉散开,化作点点流光,那些光芒如同受到牵引,纷纷朝倒在地上的墨儿涌去,没入她的身体。
墨儿的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王肃喊了一声:“白月,过来。”
白月浑身一颤,看向自己师傅,又看向许长卿,脸色煞白。
她咬着牙,双腿发软,却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
走到许长卿面前,她扑通一声跪下。
“不……不知道您是这么厉害的仙人……对不起……”她声音发颤,低着头,不敢看许长卿的眼睛,“有什么事冲我来,不要伤害我师傅!”
许长卿低头看着她,冷笑一声。
“你这徒儿,真是傻得可怜。”
王肃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她天资确实一般,比不了你这种天骄。但也正因如此,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许长卿,眼中满是哀求。
“能不能……求你放过她?”
许长卿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啪——!”
一掌扇出,白月整个人横飞出去,如同断线风筝,撞进密林深处,消失在黑暗之中,不知死活。
林中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王肃才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旁边呆立的两人:“还不快救她?!”
柳玉和阿竹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转身,跌跌撞撞地冲进密林。
其他手下见状,纷纷作鸟兽散,转眼间林中便只剩下柳镇山、王肃与许长卿三人。
王肃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却像是卸下了所有重担,干脆一屁股坐实,仰头望向满天星辰。
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望着浩瀚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落子之人,未必在意棋子生死。”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只在意这盘棋,能否走到终局。”
许长卿垂眸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没想到你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情观星赏月。”
王肃笑了笑,没有接话。
许长卿也不急,只是提着剑,在他面前蹲下。
“说说吧,你身后的人是谁?为什么要让你过来送死?”
王肃收回目光,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笑意。
“你就真觉着,他是让我来送死的?”
许长卿挑眉:“不然呢?”
王肃摇了摇头,缓缓道:“原本我以为,他是让我和翠儿配合,杀了你。但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
“他应该知道,我们注定杀不了你。”
许长卿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很好奇,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让你这么信任他。”他顿了顿,“有没有可能,他只是觉着翠儿能让我身中剧毒、剑心崩塌,而在那种状态下,你还真有可能杀我?”
王肃也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自嘲。
“不会的。”他摇了摇头,“你既然能识破我们,就证明那人肯定也知道你能识破。”
他抬起头,看着许长卿。
“我们从一开始,就只是拖住你的棋子罢了。”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吴王。”
许长卿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看来他又猜错了。”许长卿站起身,负手而立,“吴王这个目标,他也注定得不到。”
王肃一愣,眼中闪过疑惑。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从夜空中俯冲而下,稳稳落在许长卿肩头。
紧接着,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不过片刻,无数火把照亮了密林,大队人马已将这里团团包围。
为首一人策马上前,火光映出那张熟悉的脸。
张三翻身下马,走到许长卿身边,冷冷地扫了王肃一眼。
王肃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
许长卿收回目光,看向张三:“说说吧,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
张三翻身下马,抱拳禀报:“的确有人来袭击我们原来的营地。但收到你的信后,我们连夜撤离了扎营的地方,换了方位。他们不仅扑了个空,还被我们反杀了七八人。”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只可惜那些都是含毒的死士,见逃不掉就咬碎毒囊自尽了,一个活口都没抓到。”
王肃坐在地上,听到这话,瞳孔骤然收缩。
“你……什么时候传的信?”
许长卿低头看他,语气平淡:“离开县衙之后就找机会飞鸽传书了。”
王肃愣了愣,随即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从那时起……你就知道我们的计划?”
“倒也不全知道。”许长卿摇了摇头,“但你未免也太小瞧斩妖司了。在大唐,还没人能跟踪我们而不被发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肃脸上。
“路上我早已反复与张三确认,没人跟上来,你不可能知道我们往哪边走了,所以你出现在那县衙,很不正常,后面与我说的那些谎言,也不攻自破。”
王肃瞳孔微微一缩。
他怔怔地看着许长卿,嘴唇动了动,忽然——
“呵……呵呵……”
他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低低的笑,渐渐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癫狂的大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许长卿冷眼看着,眉头微皱:“你笑什么?”
王肃没有停。
张三上前一步,将他按倒在地,刀抵在他脖子上,厉声道:“到底在笑什么?!”
王肃被按在地上,却还是在笑,笑得满脸通红,笑得喘不过气来。
过了许久,他才渐渐止住笑,仰着头,望着夜空,声音沙哑:
“我笑……我笑我在执棋人手中,根本连一线生机都没有。”
许长卿冷声道:“那是自然。”
王肃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难道你以为……你就有一线生机吗?”
许长卿俯视着他,月光照在他平静的脸上。
“现在我好好活着,我的人也一个没死。”他淡淡道,“你觉着我没有一线生机吗?”
王肃盯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他又笑了。
笑得比方才更加癫狂,更加刺耳。
笑了许久,他才喘着气道:“你松开我,我给你看个东西。”
许长卿示意张三松开。
王肃挣扎着爬起来,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颤抖着手递到许长卿面前。
许长卿接过,展开。
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一份详细的行动计划——如何设局,如何引诱,如何利用王家村,如何一步步逼他入彀。
许长卿抬起头:“那又怎么样?”
旁边的张三却忽然脸色一变,凑过来仔细看了看那封信,声音都有些发颤:“喂……这墨迹不对劲啊……”
他指着信纸上的字迹,手指微微发抖。
“怎么看着……像是已经保存很长时间了?”
王肃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横流。
“当然了——”他喘着气,一字一顿,“因为这封信,是一年前寄给我的。”
刹那间,林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
周围的斩妖使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
许长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顺着脊椎一路蔓延,直冲天灵盖。
他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倒竖。
一年前。
一年前,他还是清水镇的泥腿子,每日为生计奔波,从未离开过那片穷乡僻壤。
一年前,还没有什么剑妖传人。
一年前,他还不曾遇见王大。
许长卿抬起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是谁寄给你的?”
王肃看着他,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诡异。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身后的某一处。
“当然是——”
他顿了顿。
“吴王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