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苏雅以后，陈凡一个人在商场门口站了很久，人群来来往往，身边有人说笑，有人赶路，也有人提着购物袋从他旁边经过。
可陈凡像是没听见一样，他的目光一直看着苏雅离开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他才慢慢收回视线，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难受。
憋屈。
还有一点说不出的无力。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状态的苏雅，以前的苏雅，就算冷，就算骄傲，就算嘴上不饶人，眼睛里也是有光的。
可今天不一样，她笑的时候，陈凡能感觉到她是真的开心。
但那种开心太短了，短到像是从深水里冒出来的一口气，刚喘一下，又要重新沉下去。
陈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苏雅抱他的时候，那句“我一直在等”，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苏雅这个情况虽然不是他造成的，可说到底，也和他脱不开关系。
如果不是自己不够强，如果不是自己现在还没资格站到苏家面前，苏雅也不会这么难。
陈凡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后，他报了公寓地址。
车子启动，京上的夜景从车窗外慢慢往后退。
高楼。
灯牌。
人流。
车流。
这一座城市，比海云繁华太多，陈凡靠在后排，摸出一支烟，刚准备点上，又顿了一下。
前面的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倒是笑了笑。
“想抽就抽吧，把窗户开点。”
陈凡愣了一下。
“谢谢啊，师傅。”
司机笑道：“平时是不让的，不过看你这脸色，估计憋得难受。”
陈凡没矫情。
他把车窗降下一点，点燃烟，吸了一口。
烟雾被夜风卷出去，他看着窗外繁华的京上，半天没说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为情所困啊？”
陈凡这才回过神。
他看了一眼司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有点。”
司机也笑了。
“我就知道，你这个年纪，这种表情，除了感情，没别的事能折腾成这样。”
陈凡抽了口烟。
“师傅，你挺会看人啊。”
司机说道：“开出租开的久了，什么人都见过，喝醉的，吵架的，失恋的，谈生意失败的，还有半夜坐车一句话不说的，你这种，一看就是刚见完喜欢的人。”
陈凡没反驳。
司机继续说道：“不过你们年轻人啊，和我们那一代不一样，我们那时候喜欢就在一起，家里反对就想办法，现在的人，想得多，顾虑也多，喜欢归喜欢，可最后还是容易被现实压垮。”
陈凡看着窗外，声音低了点。
“有时候不是不想办法，是差距太大。”
司机点了点头。
“差距大是麻烦，可你要是真喜欢，就不能坐着等，尤其是姑娘如果愿意等你，那她一定比你承受了更多压力。”
陈凡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刚好戳中了他心口。
苏雅等他，可苏雅在苏家面对的东西，比他现在看到的要多得多。
她不能像他一样，想走就走，想骂就骂，想打就打。
她被困在苏家，困在家族利益里。
陈凡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道：“师傅，你是过来人吧？”
司机哈哈一笑。
“我不是过来人，不过我女儿跟你年纪差不多。”
陈凡看向前面。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说道：“我们家普通家庭，我就是一个开出租的，老婆在别人店里帮忙，我女儿刚大学毕业没多久，谈了个男朋友，男方家里挺有钱。”
陈凡笑了一下。
“然后他家里人不同意？”
司机点头。
“对，嫌我们家条件差，觉得我女儿配不上他们家。”
陈凡抽了口烟。
“那你呢？你支持吗？”
司机沉默了一下。
随后说道：“说实话，不太支持。”
陈凡微微一怔。
司机笑了笑。
“是不是觉得我很现实？”
陈凡摇头。
“没有。”
司机说道：“我就一个女儿，我肯定希望她幸福，但我也清楚，贫富差距太大，生活在一起以后，很多东西都会变，吃穿住行，朋友圈子，家庭观念，看事情的方式，这些东西一开始看不出来，可时间久了，都会冒出来。”
陈凡没有说话。
司机继续道：“如果我是有钱那边的父母，我可能会觉得对方图钱，如果我是没钱那边的父母，我又怕自己孩子以后在那种家庭里抬不起头，爱情是爱情，生活是生活，很多人谈恋爱的时候觉得只要喜欢就够了，可真过日子的时候，喜欢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陈凡听到这里，心里突然有些发闷。
站在他的角度，苏家是在逼苏雅，是在把苏雅当筹码，可如果换一个角度呢？
如果他有一天也有一个女儿，如果他站在苏富那个位置，他会愿意把自己女儿嫁给一个帮派成员吗？
哪怕那个人真的喜欢她，哪怕那个人愿意为她拼命。
陈凡低头看着手里的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有点难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问道：“小伙子，想什么呢？”
陈凡声音有些低。
“我在想，如果我是她家里人，可能也不会同意。”
司机点了点头。
“能这么想，说明你还算清醒，所以我鼓励你去奋不顾身，但更多的也要多考虑现实。”
陈凡抬头看他。
“那如果两个人真的互相喜欢呢？真的喜欢，难道就不能跨过家庭差距？”
司机笑了笑。
“能，但很少，而且不是光靠嘴说，得有人真正去做，如果男方没钱，那他得拼命往上走，让女方家里看到他不是只会喊喜欢，如果女方愿意等，那男方更不能让她白等，等久了，人心会累。”
陈凡心里猛地一沉，司机这句话，说得很普通，可落在陈凡耳朵里，却比什么狠话都重。
苏雅一直在等，但她能等多久？
两个月的婚礼，就是倒计时。
司机又说道：“我家那个丫头也一样，她说她男朋友对她很好，我信，可我也告诉她，好只是感情，不是生活的全部，那个男孩如果真想娶她，就得拿出让我们放心的东西，不是送花，不是说情话，也不是跪在门口求，是让我们相信，他以后能护住她。”
陈凡听着这句话，忽然把烟掐灭了。
护住她。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响。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敢拼，敢打，敢抢，就够了，可现在他才发现，不够，远远不够，苏雅需要的不是一个敢冲进苏家的疯子，而是一个真能把她带走，还能让她以后不用再回头害怕的人。
出租车慢慢停在公寓楼下。
司机回头说道：“小伙子，到了。”
陈凡回过神，看了一眼窗外。
“多少钱？”
司机报了个数。
陈凡付完钱，却没有马上下车，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司机。
“师傅，抽根烟。”
司机接过烟，笑了笑。
“你小子还挺客气。”
陈凡说道：“今天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
司机摆了摆手。
“闲聊而已。”
陈凡看着他，认真说道：“我相信你女儿和你们家，都会幸福的。”
司机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借你吉言。”
陈凡推开车门下去。
刚走两步，司机又降下车窗喊了他一声。
“小伙子。”
陈凡回头。
司机看着他，笑着说道：“别被自己束缚，也别被别人束缚，你要记住，喜欢一个人不是只靠冲动，你得让自己配得上那份喜欢。”
陈凡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
“记住了。”
出租车开走。
陈凡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京上的夜空，这里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的灯光。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个出租车司机说的话，比很多所谓大人物的话都更扎心。
陈凡转身进了公寓楼，开门进去的时候，客厅灯已经关了，陈霏应该睡了。
屋子里很安静，陈凡没有开大灯，只是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简单洗漱了一下。
回到房间以后，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而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司机刚才那些话。
爱情不代表生活。
喜欢不是只靠冲动。
要让自己配得上那份喜欢。
陈凡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苏雅今天的样子。
她笑的时候。
她吃面的时候。
她低头挂小狐狸的时候。
她抱着他说“我一直在等”的时候。
陈凡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想得还是太简单。
他只想着把苏雅抢回来，可抢回来以后呢？他凭什么护住她？凭什么让苏雅以后不用再被人当成筹码？
陈凡翻了个身，牵动后背的伤，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过了很久。
他才低声说道：“苏雅，我不能只把你抢回来，我还得让所有人知道，我陈凡，有资格带你走。”
说完这句话，陈凡闭上眼，可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知道，接下来自己不能再只是靠狠，更不能只靠一腔热血。
就像司机师傅说的那样，你可以争取，但前提是你要有护住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