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首尔，风从街道两侧的建筑物间隙灌进来，在巷口形成涡流。
露娜穿着今年购置的新款深灰色厚呢大衣，领口翻起来遮住了下半截脖子，保暖效果好到出门不需要额外佩戴围巾。
她在松坡区的老宅门口站了片刻，按下了门铃。门开得比以往慢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屋里听到铃声之后先做了别的事，才过来开门。林鹤柱的秘书通过监控确认来访者身份后，探出半张脸，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院子里的石板路比上次来时更旧了，缝隙里积着薄薄一层灰，边缘已经生出了暗色的苔痕。种在墙角的老槐树的叶子全掉光了，露娜沿着石板路走到玄关，换了鞋，径直穿过走廊，在客厅门口停下来。
林鹤柱坐在靠窗的沙发里，身上披着深棕色的开衫，腿上盖着薄毯，茶几上放着冒着热气的大麦茶。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像有人在夜间悄悄用更浅的颜料重新染过一遍。他只用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像是用看不见的杠杆在转动她的方向。
“坐吧。外面冷，脱了大衣再说话。”
露娜把大衣脱下来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的位置离茶几有一臂远，既不显得疏远，也不显得太过靠近。
“老人家，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了，冬天不太好过。膝盖比以前更不听使唤了，晚上起夜的时候要扶着墙多站一会儿才能站稳”，林鹤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样子。”
“您找我有什么事？”
“不能是普通的问候吗？你上次来也问过同样的话。”
“上次是上次，这次的时间点不太一样，好像有些刻意……尤其是上个月还出了那么严重的事情……我觉得您不只是想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你这么聪明，觉得我会问什么？”
“国葬的事，哈夫克的发言，还有政局的走向，我没猜错吧。”
“我年纪大了，退出政坛也很久了，对现在的局势没有太多发言权，当权者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我这个老头子。但作为比你多活了几十年、经历过韩国军事戒严和文民政府、与权力核心时近时远的人，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也是正常的。离开保安司之后，你在707待了这么久，也不算是小孩了，见过的事情应该不少。你觉得哈夫克说的话，可行吗？”
“他说的话从法理上站不住脚，我们国家有一套完整的宪政秩序来应对危机，外部力量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正当理由介入。我对他的立场不认同，他在国葬上说这些话的时机也不对，可能您会觉得我的想法有些偏激，但……我现在是实话实说。”
“你这个回答跟大部分哈夫克反对者说的差不多，都是一个口径。你是在背标准答案给我听，还是真的这么想？”
“标准答案和我自己的判断重叠了，我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我确实不认同他的发言，也不认为他对这个国家未来的判断比我们自己的判断更准确。韩国人的命运，还是要由韩国人来掌控。”
“你接触过哈夫克集团的人吗？”
“在国葬上见过他本人，隔了一段距离，聊胜于无，和在互联网上看到有关他的资讯没什么区别。”
“那你对他的了解主要来自公开信息，也就是你刚刚说的，在互联网上看到他的资讯？”
“对。”
“我过去跟你提过一些事情，你记得多少？”
“大部分都记得，不敢随意忘却。”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跟他们之间有过一些往来。不是合作关系，只是有一些层面上的接触，有些是政策协调，有些是间接的沟通渠道。”
露娜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应。
“我不劝你改变立场，10年的时间过去，你已经从高中生成长为了特战队员，有自己判断是好事。但有些判断需要有足够的信息支撑，也就是证据。你有没有考虑过去接触一下他们那边的人，自己亲眼看看？”
“我没有接触他们那边的正式渠道，但我觉得他们不怀好意。”
“那就不聊这些了——最近忙不忙？”
“还是在做常规训练和警戒任务。国葬结束之后，部队内部分批次做了面谈，关于近期舆情的回应整理。”
“面谈的内容，涉及什么方面？”
“主要是个人对哈夫克发言的看法，我表达的立场和刚才说的一样。”
“你的看法，有没有写在书面材料里？”
“面谈是口头的。记录会存档，但没有要求我签署书面表态。”
“你既然已经说了，就不用再往回找补。立场清楚本身就是一种防御。另外，你最近有没有兴趣去昆池岩散散步？那边的空气比首尔好一些，场地也宽敞。”
露娜把视线从窗帘上收回来，“高尔夫球场？”
“周末天气合适的话，去走走也可以。不会打也可以先试一下，场地有练习区。”
“我不会打高尔夫球，去了也是站在旁边看，手插在口袋里什么都不做。”
“不会打可以学，那边有我熟悉的专业教练。一两个小时，能学会基本动作，不会太占时间，费用我可以帮你出，包括私人教练、球车、装备和球童的小费。”
“您不必如此……我觉得我没必要学会……”
“不需要会打，昆池岩不是只有球场。最近附近修建了露台，视野开阔，冬天人少，适合坐着喝茶。”
露娜想起上一次他提起高尔夫的时候，大约是去年秋天，她说自己不会打，他也没有继续坚持。上上次是大前年，同样的对话，同样的措辞，今年是第三次了。
拒绝一次是事实，拒绝两次是态度，拒绝三次就变了调性，变成界限的划定。
“周末的话，具体是哪天？”
“周日下午，一点左右出发，天黑前能回来。”
“可以。”
林鹤柱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到时候我让司机去接你，你把地址发给我。”
昆池岩乡村俱乐部，这里绝对属于韩国顶级的高尔夫球场之一，在权威的“亚洲百佳高尔夫球场”榜单中位列第47位。
它原来是LG集团的“后花园”，属于纯私人会员制俱乐部，这保证了其极高的运营标准和私密性，与三星等大财阀的球场齐名——现在被哈夫克集团收购了，供哈夫克集团韩国分公司的高管使用。
俱乐部的入口在两车道柏油路尽头，两侧的行道树是银杏和枫树交杂种植的，十一月中旬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稀疏的枝杈间能看出一段一段的灰色天空。
车沿着一条缓坡向里行驶，两侧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草坪的坡度平缓地向前延展，一直到远处的树林边界被切断。
树线之后的背景是连绵的低矮山丘，山脊的轮廓在薄雾中显得柔和，像是被一层半透明的纸覆盖着。
球场会所在山丘脚下，外墙贴着粗糙的石材，窗户嵌着深色木框，房顶的坡度偏缓，与周围的地形融为一体。
露娜下车后，从后备箱取出运动鞋换上。她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运动长裤和同色系的长袖上衣，头发扎成低马尾。
她没有带球杆，林鹤柱说“球场可以租，也可以先试试我的，用不惯再换”。
而且，要在这样的18洞球场挥动的高尔夫球杆，可不便宜，她没能力购置这样的“一次性用品”。
林鹤柱穿着浅蓝色的夹克，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额头上方的光线，今天关节炎没有折磨他，步子比之前要快很多。
他下车后没有急着往会所走，而是先站在车旁，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场地，像是确认某个标志物的位置，又像是只是习惯性地停下脚步观察一阵。
“这里的球道起伏比较大，不像平地球场那样可以全程看清落点。”
他把球杆袋从后备箱里取出来，“第一次来打，可能会觉得落点判断不太容易上手，不要太紧张了。”
“我没打算打得多好”，露娜关上车门，“能挥动杆、不让您扫兴就行。”
他背起球杆袋，朝会所方向走去，露娜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进入会所大堂，大理石地面反射着顶灯的光线，前台接待员看到林鹤柱后微微欠身，恭恭敬敬地言语问候。
露娜经过时，注意到接待员的制服左侧胸口别着金属徽章——图案她见过，在哈夫克集团官网的企业标识页上。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空间比她预想的大，储物柜沿墙排列，规格统一，门板上的编号牌字体一致，排列间距相同。
她找到自己分到的储物柜，打开柜门，里面已经放了备用的毛巾和未开封的水。
练习场在会所后方，是朝南的开阔地，草坪从站位区向远处延伸，大约三百米远的地方立着几排不同距离的旗帜。
林鹤柱已经站在其中一个打位上，正在用一支七号铁杆做空挥练习。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转肩和送杆的节奏偏缓，像是一个已经不需要通过速度来完成击球的人。
露娜走到他旁边的打位，拿起一支他提前准备的备用球杆，双手握在握把中部的位置，没有挥动，先感觉了一下杆身的重量分布和重心位置。
她之前看了好几个入门教程视频，恶补了一下高尔夫球的相关知识，但真正拿着球杆到18洞场上之后，才发现自己低估了这门耗资巨大的绅士运动——虽然高尔夫球是休闲运动，但要是今天比的是弓箭，她会轻松不少。
“握把可以再往下一些，你的手偏大，而且练射箭之后，力道也会与常人有区别，握在上段会让杆面打开的角度偏早。”
露娜把双手向下移动了一截，重新握住，试着空挥了两次。
林鹤柱放下手中的球杆，走到她身后，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站姿，“肩膀的朝向需要再往左偏一点。你的右脚的位置稍微靠后了，这会导致重心在后脚停留时间太长，不利于顺畅地将重心转移到前脚。”
露娜遵守指导，调整了脚的位置，杆头触球时发出清脆的击打声，球沿着低平的弹道向前飞出，落在约一百五十米处的草坪上，滚动了几圈后停了下来。
“第一次打能成这样，不算差了。”
用望远镜确认落点之后，林鹤柱退回到自己的打位，开始瞄准。
他们在练习场待了大约四十分钟，露娜打了大约五十颗球，从最初的偶尔偏离方向，到后面逐渐形成相对稳定的击球落点，只是距离还不够理想。
练习结束后，他们沿着会所后方的步道走向一号洞的开球区，刚才只是热身。
步道两侧的草坪刚修剪过不久，新鲜的草叶切口在阳光下显出浅亮的绿色。
球道在前方逐渐收窄，消失在缓坡的下方，两侧林带在球道处开始变得密集，枫树和银杏的落叶在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
一号洞的坡度比练习场更陡一些，球道的走向先上后下，落球区在坡顶后方。
林鹤柱走到发球台边缘，弯腰插好球t，把球放上去，站好位挥杆。球沿着中等高度的弧线越过坡顶，消失在斜坡的背面。
“你的球会先滚一段，落点方向偏右一些，应该还能在球道上”，他把球杆放回袋中，向坡顶方向迈步。露娜跟在他身后，从侧面绕过发球台，踩上球道的草坪。
“这里的会员都是什么人？”露娜的语气像是随口一提，视线落在前方的坡顶上。
林鹤柱的步伐没有变慢，“你看到的几个人，有的已经像我一样退休了，有的还在岗位上挂着虚衔。检察官、外交官、高级行政官员、国会议员，还有几个也有军方背景的——大部分是六十年代出生的人。”
“86世代。”
“差不多，当时进入公职或军队系统的人，现在基本都在这个位置了。毫不夸张的说，凭借你的能力，要是早生40年的话，肯定能够取得比我们这些老头子要强得多的成就，哪怕你是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