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台上静得能听见铁链绷紧的声响。
崔爷这才慢悠悠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姜当家,还认得我吗?”
姜当家抬眼看他。
崔爷捋着花白的胡子:
“河帮的崔老把头。这条河我走了四十年,你这关楼落成那年,我还来喝过你师傅的开工酒。”
姜当家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堆起笑:
“崔老把头!”
他搓了搓手:
“您老怎么不早说。我师傅在世的时候,常念叨您。”
姜当家回头冲帮工们一挥手:
“放人!都散了!”
帮工们松开手。
叶扶光踉跄着退到船舱边,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铁链哗啦一声沉进水里。
姜当家亲自站到船边,弯下腰,把掉在船板上的两截断刃捡起来,双手捧着,赔着笑递向林小宝:
“大人,是小的有眼无珠。”
林小宝没接,只看着他。
姜当家讪讪地把断刃收进怀里,又朝崔爷拱了拱手:
“崔爷,您走好。”
船穿过铁链,继续往北。
关楼在身后越来越远。
阮娘重新掌舵,回头看了林小宝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齐三娘走到林小宝身边,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后面那几个帮工,一直在盯你的袖子。”
林小宝低头,袖口里那截七星断袖露出一角。
“他们记下了。”
齐三娘说。
林小宝没接话,把断袖往袖底收了收。
阮娘侧过头,淡蓝布裙被风贴着腰身:
“大人,再往前就是联合关了。”
“七星阁和御史台的人都把着。”
“过了联合关,离仙京西郊就只剩一道哨了。”
薛明香接过话头:
“联合关比这道还难缠。两头的人都认,两头的人都惹不起。”
她顿了顿:
“不过陈六叔,就在联合关下头的河道上。”
阮娘点了点头,看向林小宝:
“大人,要找陈六叔,就得在联合关那儿想办法靠岸。”
林小宝抬眼看去。
水汽里,又一座关楼的影子,遥遥立在河道尽头。
联合关比前两道关卡都宽。
河道在这里收窄成一条水道,两座石堡各踞一岸,中间横着一道铁栅闸,栅条从河底升起来,拦在船头前,泛着乌沉的冷光。
左岸石堡挑一面黑旗,旗上绣七颗银星。
右岸挑一面白旗,旗上绣一个御字。
两面旗在风里翻卷。
阮娘把船速放得很慢,淡蓝布裙的裙摆被水汽浸透,贴着笔直的小腿,腰身随着船身轻轻一晃。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
“大人,这就是联合关。七星阁和御史台的人都在。”
薛明香站在她身边,杏色薄衫被河风吹得绷在身上,腰肢的曲线一览无余。
她补了一句:
“两头都惹不起。”
齐三娘抱着胳膊靠在桅杆边,汗湿的短褂贴在脊背上,皮带把腰勒成两段饱满的弧。
她眯眼看了看那两道石堡:
“联合关我走过两回,没见过一回顺利过的。”
铁栅闸后停着七八条船,船头都立着人。
左岸下来一队人,领头的是个疤脸壮汉,青布短打,络腮胡遮了半张脸,腰间别一柄短刀,虎口全是老茧。
他大步走到水边,抬手一指这边:
“停船!哪来的?”
崔爷把船靠过去,双手递上货单:
“官爷,往北河口送货的。”
疤脸壮汉接过去,扫了一眼,随手拍回来:
“货的事,先放放。”
他的目光越过货单,在船上扫了一圈,忽然定住,落在林小宝袖口那截露出来的断袖上。
“哟。”
他咧嘴笑了,伸手就要去拽:
“周长老的银星袖,怎么在你船上?”
林小宝没动,任他看了个清楚。
疤脸壮汉的脸色变了几变,回头喊了一声:
“这船私藏七星阁长老的信物,船留下,人带走!”
话音未落,右岸石堡里也走出一个人。
灰绸长袍,窄长脸,三角眼,颧骨高耸,身后跟着四个灰褂的,腰里都挎刀。
他扫了一眼疤脸壮汉,又扫过船上的众人,目光在叶扶光身上停住了。
“哟。”
他笑了,笑得阴恻恻的:
“仙律司的大司正,叛逃要犯,告示贴得满河都是。”
他朝身后一挥手:
“这人我要了,押回御史台问罪。”
疤脸壮汉的脸色沉下来:
“杜执事,这船我先扣的。船上的人,归七星阁。”
杜执事冷笑一声:
“仇把总,大司正是御史台的告示,人归御史台。你的袖你拿走,人我带走。”
仇把总一梗脖子:
“袖子是这船上的,船扣了,人自然归我。你御史台的手别伸太长。”
杜执事往前一步:
“大司正叛的是仙律司,跟你七星阁什么相干?”
两人越说越僵。
仇把总一挥手,身后七八个帮工齐齐亮刀。
杜执事也一抬手,四个灰褂的拔刀出鞘。
两拨人在水边对峙,谁也不肯先让。
林小宝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没动。
叶扶光缩在船舱角,脸色发白,嘴唇抖了两下,没敢吭声。
薛明香往林小宝身边靠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他们争的是功。”
林小宝嗯了一声。
齐三娘也凑过来,低声道:
“再争下去,就是两头合起来扣船。”
她话音未落。
仇把总忽然回头,朝这边一指:
“船扣下,人分两家!”
杜执事眯着眼看了几息,也点了头:
“就按仇把总说的。人分两家,货分两家。”
两头的人呼啦啦涌上来,把船围了个严实。
王铁锤扛着阔刀往前一步,被两个帮工一左一右按住肩膀,逼得退回去。
柳烟被刀光晃得往林小宝身边缩,紫色的低领跟着晃了晃,锁骨下那道弧线若隐若现。
苏萤咬着嘴唇,没吭声。
琴心抱着古琴,指尖搭在弦上,没动。
楚荆靠在桅杆边,暗红的长发被风吹乱,静静看着。
就在这时。
左岸石堡前的木桩上,绑着一个人。
衣衫破烂,头发花白,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仇把总走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脸:
“这是陈六,私通外客,往仙京递话,过会儿就砍了他。”
他抬起头,朝这边喊:
“你们要是不老实,陈六就是下场!”
林小宝的目光落在陈六身上,停了一瞬。
他开口了:
“陈六。”
陈六猛地抬起头,看向这边。
阮娘也愣了一下,压低声音:
“大人,真是陈六叔。”
林小宝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那枚乌木令牌,往前一递:
“杜执事,认得这个?”
杜执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握着令牌的手慢慢收紧:
“这是毛执事的信物,清渚城盘口的毛执事。”
林小宝点了点头,又摸出那截七星断袖,七颗银星在风里亮起来。
“仇把总,这个你刚认过。”
仇把总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接话。
林小宝把两样东西收回去,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两拨人都听得清。
他先看杜执事:
“毛执事让我带句话。御史台在仙京另有一条道。七星阁不知道。”
杜执事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又转向仇把总:
“叶扶光供出,七星阁在仙京有个秘密据点。专门囤各地运来的货。”
他顿了顿:
“御史台一点没察觉。”
杜执事和仇把总同时转过头,死死盯着对方。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你七星阁在仙京藏据点?”
“你御史台背着我们另开道?”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仇把总一拍刀鞘:
“杜万,你御史台这是要拆台?”
杜执事冷笑:
“仇彪,你七星阁囤货囤到仙京去了,还有脸说我们?”
两人越说越急。
仇把总身后的帮工和杜执事身后的灰褂,全都拔刀出鞘,两拨人当场翻脸,指着对方骂作一团。
水边乱成一片。
铁栅闸那边的守卫也慌了,有人去绞闸,有人去拦人。
“别拦!”
仇把总一把推开挡路的守卫,冲到杜执事面前:
“今天这事,你御史台得给个说法!”
杜执事也不示弱,抬手一指:
“你七星阁的货,从今天起别想从我这联合关过!”
两头的人打成一团,谁也顾不上这边的船。
齐三娘看着这乱局,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两句话就把他们挑翻了?”
林小宝没接话,抬脚下了船,走到木桩前。
陈六叔被绑得结实,绳子勒进肉里。
林小宝两指一挑,绳子应声断开。
陈六叔踉跄了一下,扶着木桩站住,看着林小宝,声音沙哑:
“你就是林大人?”
林小宝点了点头:
“毛执事让我找你。”
陈六叔的老眼里亮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
“跟我走。水下有条暗道,能直通仙京西郊。”
他领着林小宝回到船上,抄起一根竹篙,把船往右岸的芦苇丛里撑。
船头破开密密匝匝的芦苇,钻进一条被水草遮得严严实实的窄水道。
身后,联合关的喊杀声越来越远。
转眼间,那道铁栅闸和两座石堡,都被芦苇吞没了。
水道越走越窄,头顶的芦苇几乎合拢,只漏下几线光。
阮娘把船册收进怀里,低声说:
“陈六叔,这条道,我爹提过。”
陈六叔嗯了一声,竹篙点着水底,声音低低的:
“早年漕帮挖的。挖完了,两头都封了,就剩这一条。”
很快,前面渐渐亮起来。
芦苇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