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呼罗珊城外。
裴行俭率两万大军抵达城下。他立马高坡,俯瞰这座大食东境重镇。
城墙高一丈,护城河宽三丈,城头旌旗密布。城东是茫茫戈壁,城西是连绵丘陵,城南是通往大马士革的官道,城北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裴行俭语气里满是不屑,“不愧是西方蛮夷,连城墙都修不好。有些地方连一丈高都没有,破它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狄仁杰站在他身旁,“探子报,哈立德在城中囤了三年粮草,守军两万,仆从军三万。”
裴行俭“嗯”了一声:“驸马爷说围三缺一。我觉得真没必要,不如直接灭掉他们。”
狄仁杰指着舆图:“还是按驸马爷的法子办吧。眼下波斯降军是啥成色,我们还未可知啊。
至于所缺的方位,卑职觉得西面为佳。”
“为何?”
“西面是丘陵,大食骑兵若从西面突围,跑不快。我们只需在丘陵两侧设伏,就能把他们逼回城。”
裴行俭看他一眼:“若哈立德不走西面呢?”
“他会走。”狄仁杰语气笃定,“哈立德是名将,名将最信自己的判断。他会觉得,我们故意留西面,就是要逼他往西。
所以他反而会选南面——南面是官道,一马平川,骑兵跑得最快。”
裴行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狄小子,你跟驸马爷学了几年?”
“回将军,学生十三岁入长安学堂,今年十八,整整五年。”
“五年就能学到这个地步。”裴行俭感慨一声,“驸马爷当真是鬼才。”
他拔出横刀,朝呼罗珊城一指:“传令,北、东、南三面扎营,西面留空。”
“另,席君买带五千骑兵,伏在南面官道两侧。等哈立德出城,放他走三里,再从背后掩杀。”
“裴将军呢?”
“本将军亲自攻东门。”裴行俭眼中寒光一闪,“让他以为,我们要从东面强攻。他才会放心从南面突围。”
狄仁杰躬身:“学生去安排降兵。”
“等等。”裴行俭叫住他,“驸马爷说留哈立德一命。你打算怎么做?”
狄仁杰想了想:“学生已让阿尔斯兰带五百降兵,混在仆从军中。城破之日,让他们趁乱把哈立德绑了。”
裴行俭挑眉:“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进城之前。”狄仁杰笑得很坦然,“呼罗珊城里的仆从军,有一半是波斯人,阿尔斯兰的兄弟就在其中。”
裴行俭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拍拍他的肩。
“驸马爷说得对。你这小子,比赵崇可怕十倍。”
当夜,呼罗珊城东。
裴行俭亲率五千唐军,架起三百架云梯,夜攻东门。火箭如雨,照亮半边夜空。
城头大食兵拼死抵抗,滚油、檑木、礌石不断砸下。
战至半夜,东城墙被撞开一道缺口。唐军涌入,与守军在街巷中厮杀。
哈立德果然中计。
他站在城头,看见东门危急,南门却无人进攻。西面丘陵方向,隐约有马蹄声。
“唐军要从东面强攻,南面是陷阱,西面也是陷阱。”
哈立德冷笑,“他们想逼我往北面干河床跑。我偏不。传令,全军从南门突围!”
大食铁骑从南门涌出,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沿官道向西狂奔。
跑出三里地,两侧忽然竖起无数火把。
席君买一马当先,五千骑兵从官道两侧杀出。唐横刀在月光下翻飞、马踏连营。
“哈立德!哪里跑!”
席君买的声音像炸雷。他连斩十骑,直扑哈立德的中军大旗。
哈立德脸色骤变,拔马就往回跑。可南门已被唐军封死,东门还在巷战,西面丘陵方向也传来喊杀声。
四面楚歌。
“将军!往城里退!”亲卫嘶吼。
哈立德咬牙:“退回去,也是死。”
他忽然勒马,对身边五百亲卫道:“你们怕死吗?”
“不怕!”
“好!跟我冲南面!唐军主力在东门,南面人少。冲出去一个是一个!”
哈立德策马扬鞭,朝唐军阵线薄弱处猛冲。五百亲卫如疯虎一般,竟真被他们撕开一道口子。
可刚冲出去,迎面又是一彪人马。
阿尔斯兰带着五百波斯降兵,堵在官道尽头。他手持唐横刀,用波斯语大喊:
“哈立德!波斯王已降,你还要往哪跑?”
哈立德认出了他:“阿尔斯兰!你是波斯人,为何替唐军卖命?”
阿尔斯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狠厉取代。
“因为大唐给我银子,给我前程。而你——只会让我们波斯人当炮灰!”
他一挥手,五百降兵围上去。哈立德的亲卫拼死抵抗,可寡不敌众。片刻间,哈立德被阿尔斯兰一槊扫落马下。
“绑了!”
阿尔斯兰翻身下马,亲手将哈立德捆成粽子。
呼罗珊城破。
裴行俭站在城头,看着唐军旗帜升起。狄仁杰走过来,递上一份清单。
“城中粮仓清点完毕。存粮够十万大军吃两年。另有战马三万匹、甲胄两万副、金银财宝三百车。”
裴行俭点头:“粮草就地封存。战马、甲胄运回碎叶。金银——”
他顿了顿:“一半赏降兵,一半送长安。”
狄仁杰愣了一下:“一半赏降兵?那可是一万五千贯……”
“驸马爷说过,降兵打仗,就要给足好处。给少了,他们不出力。给多了,他们才会拼命。”
裴行俭拍拍他肩,“传令下去,每个降兵赏银两贯。阿尔斯兰亲手绑哈立德,赏银百贯,升千夫长。”
“降兵们怕是要疯。”
“让他们疯。”裴行俭望着西边,“疯狗咬人,才咬得狠。”
呼罗珊城破的消息,半个月后传到碎叶。
王玄策看完军报,沉默良久。
“裴行俭用兵,越来越像驸马爷了。”他感叹一声,“围三缺一、以胡制胡、重赏降兵,全是驸马爷的招数。”
刘仁愿端着茶碗:“我更好奇狄仁杰,绑哈立德那手,够阴。”
“驸马爷教出来的,能差吗?”
王玄策笑了笑,随即正色,“传令,波斯都护府加快整编,先抽两万降兵给席君买。另,唐观到了没有?”
“到了。一百名学生,昨日抵达碎叶。一路走了四十七天,病倒三个,其余全须全尾。”
“让他们休息三天。三天后,每人带一队降兵,教唐话、唐礼、唐律。”
刘仁愿放下茶碗:“教三个月就能上战场?”
“驸马爷说三个月,就是三个月。”
王玄策语气笃定,“唐观那小子,别看年纪轻,办事利索。他在北庭跟狄仁杰学过半年,知道怎么管人。”
刘仁愿想了想:“我那边粮草征得差不多了。波斯粮仓的粮,比预想的多三成,够十万大军吃两年半。”
“好。”王玄策点头,“粮草足,兵甲利,降兵练成——明年开春,兵发大食。”
唐观走进西征军大营时,正赶上降兵操练。
一千波斯降兵列成十排,在戈壁滩上走正步。他们走得不齐,步子也不够有力,可至少没人乱动。
唐观看了一会儿,叫来带队的唐军百夫长。
“练多久了?”
“回先生,半个月。”
“会多少唐话?”
“简单口令都会。往左、往右、停、走。骂人的话也学得快。”
唐观笑了笑:“从明天起,每天加两个时辰唐话课。我带来的学生,每人带一队。一个月内,让他们能听懂简单军令。三个月内,能说整句话。”
百夫长挠挠头:“先生,这些波斯奴笨得很。教了半个月,还有人把‘往左’听成‘往右’。”
“笨就多教。”唐观语气不容置疑,“驸马爷说三个月,我就要三个月。教不会的,我自己去辽东修路。”
百夫长一缩脖子,不再吭声。
唐观走进营帐,铺开一卷波斯语常用军令对照表。那是他在路上花了三十天写出来的,用唐字注波斯音,又用波斯字注唐音。
“来人。”
亲卫进来。
“把这卷东西抄二十份,发给每个学生。三天内背熟。”
“三天?”亲卫瞪眼,“先生,这上面有八百多个词……”
“背不熟,就去修路。”唐观头也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