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
外面夜色沉沉,隐约能听见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林益,明日一早,你去找其他人。让他们分散出城,不要一起走,也不要回客栈。韩三爷那边,怕是已经被盯上了。”
林益点头:“属下明白。那咱们回去的路……”
“分开走。朕和莴彦一道,你带其他人先听命,人在大辽京城,一切小心行事。”
林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重重抱拳。心中暗道:“陛下亲身至此,已经让人难以想象了,还嘱咐他们要小心!”
在林益心里最应该保护的就是陛下啊!
李从嘉转向莴彦:“明日你去找些乞儿,散些流言出去。”
莴彦一愣:“什么流言?”
“就说……”
“萧韩不结亲,王爷自登门,意求萧家女,早日跃龙门。”
李从嘉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韩家与萧家,不结亲,是结党。韩匡嗣夜宴宁王,密议废立之事。耶律璟嗜杀,可他对宗室从未手软。这些话传到上京,耶律贤还敢轻举妄动吗?萧思温还敢把女儿嫁进韩家吗?”
莴彦的眼睛亮了:“陛下的意思是,敲山震虎。”
“不只是敲山震虎。”
李从嘉转过身,目光幽深,“耶律璟多疑,听到这些流言,必然对耶律贤和韩匡嗣起疑。他们想密谋,就得缩手缩脚。这一缩,就给了朕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至于萧思温……朕还没想好怎么敲打他。不过不急,先把这潭水搅浑。”
莴彦和林益齐齐抱拳:“属下领命。”
李从嘉摆了摆手:“都去歇着吧。明日还有很多事。”
两人退出厢房,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李从嘉没有睡,他靠在炕边,望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房梁,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萧思温。这个名字,在他舌尖转了几转。
南院大王,掌辽国汉人军政事务,位高权重。
他的女儿萧绰,日后要嫁给耶律贤,成为辽国的皇后,甚至要在耶律贤死后临朝摄政,将大辽推向鼎盛。
可现在,她还只是个小姑娘,喜欢听南边的故事,喜欢看南边的邸报。
李从嘉忽然想起白天在归仁坊,萧绰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她问起唐主,问起邸报,问起南边的消息。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聪慧,还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这样的女子,日后又成了耶律贤的皇后,辽国的未来,更难对付,现在这三四年间攻不下大宋,不能让大辽坐收渔翁之利。
可若她嫁了呢?
若耶律与萧两家联姻不成呢?若耶律贤的谋划被耶律璟察觉,自身难保呢?
李从嘉闭上眼,脑海中翻过无数念头。
他想起韩三爷说的那些话,描述自己的场面,面如冠玉,紫金冠,雉鸡翎。
那是说书人眼中的他,那是世人眼中的少年皇帝,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可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两世为人,不甘沉闷,一个愿意挑战,愿意去搏一搏的人,不爱做别人眼中的皇帝。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明日还有事要做,流言要散出去,人手要安排,出城的路要探明。还有萧思温——这个最大的变数,得想个法子,好好敲打敲打。
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做了很多梦。梦见梁延嗣,梦见襄阳城头的旗帜,梦见周娥皇在灯下缝衣,梦见李仲寓拉着他的手要去放风筝。
还梦见萧绰,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隔着人群看他,像隔着一层雾。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吵什么。他坐起身,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低头一看,纱布上渗出一点血迹。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不影响握刀。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莴彦。
“主上,天亮了。”
“进来。”
莴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两块干饼。
他把吃食放在桌上,低声道:“林益已经出去了,去找其他人。属下待会儿也出门,找几个乞儿散播消息。”
李从嘉点了点头,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这粥里加了什么?”
莴彦道:“李掌柜加的暖胃驱寒的药。他说潭州来的上差,一般都不习惯北方天气。”
李从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李掌柜,倒是聪明。”
他几口喝完粥,把干饼揣进怀里。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莴彦一眼。
“流言的事,小心些。别让人查到李掌柜这里。”
莴彦抱拳:“属下明白。”
李从嘉推开门,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
院子里,药材篓子上凝着露水,空气里满是苦涩的药香。远处,隐约能听见街市开市的喧闹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站在门槛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里有药材的苦,有晨露的凉。
听着城外喧嚣他只知道,这潭水,他搅定了。
中午时分,莴彦回来了。
他推开药铺后院的小门时,额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袍角沾着街上的尘土,显然赶了不少路。
李从嘉正坐在厢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粗略的幽州城地图,手指在几条街道间缓缓移动。
“如何?”他抬起头。
莴彦关上门,压低声音:“消息散出去了。归仁坊、市易务、城南的茶楼酒肆,还有几个乞儿聚集的桥洞,都有人传。”
他顿了顿,“那首儿歌,小的让人分成几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版本,有的只传前两句,有的只传中间,有的只传最后。合在一起才完整,可单拎出来也像模像样,不会让人觉着是有人刻意编排。”
李从嘉嘴角微微上扬:“好。韩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朱雀巷昨夜遭了贼,韩府的人对外是这么说的。”
莴彦顿了顿,“没有大张旗鼓地捉拿,也没报官。今早韩府的护卫在街面上转了几圈,问了几个人,便回去了。倒是归仁坊那边,韩三爷的铺子被盘问了一通,不过没查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