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担后果?
在眼下这种近乎被武力劫持的局面里,上尉这番说辞是代入了怎样的身份说出来的呢?
至少在罗德里格斯听来反倒像是在挑衅,就像各种烂俗英雄电影里总喜欢表现得好像一切尽在掌握的幕后大反派一样。
罗德里格斯面上不动声色,视线则越过上尉看向敞开的门外,希望捕捉到安保人员的赶来的动静,或是任何能证明基地安防仍在运转的痕迹。
可走廊外是一片死寂,迈尔的那位首席私人秘书也不知去向……
遇害了?或者是被制伏了?
办公室有一定的隔音效果,但仅仅是对外面的太空电梯而言——毕竟天梯舱升空的动静并不比发射运载火箭小多少。现在想想,刚刚和迈尔争论该不该启动第十三号天梯舱时罗德里格斯自觉有些过分投入和较真了,完全没注意办公室外有没有响过枪声,现在只能期望这个所谓的上尉和他口中的“我们”不是见人就杀的恐怖分子。
罗德里格斯又看向窗外,广袤的地面综合基地依旧如常,开阔的停机坪、林立的信号塔、绵延至地平线的防护围墙,三十平方公里的巨大设施看不出半分遭到入侵的痕迹。
要么是这伙神秘的闯入者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接管了整座基地;要么说明对方不过是小股部队,仅仅入侵了当前的大楼。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毕竟整个地面综合基地光是尖兵便数以千计,再算上常规部队和防御体系,想要完全占领就算对海鬼来说也块硬骨头……考虑到这,罗德里格斯反倒松了口气。
只要拖住时间,让外界知道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等到安保尖兵抵达,这起入侵事件就会像过往的无数小事故一样被Edc优秀的安保体系给抹平!
心里有了主意后,罗德里格斯先拍了拍迈尔抓着自己肩膀的手以作安抚,然后重新看向上尉,刻意放缓了语调追问道:“什么意思?怎么个承担法?我能理解为你是要和Edc合作吗?可方式未免也太过激了……”
就当罗德里格斯盘算着如何周旋之际,他对上了上尉的眼睛。
对方依旧站在门口,身姿挺拔,枪械稳稳垂在身侧。然后,那眼神中透出的神情仿佛罗德里格斯才是那个偷偷摸摸的人。
他心中一骇,竟主动避开了视线。
“罗德里格斯先生,如你所想,我们只入侵了这幢大楼,拖延时间的对策确实是有效的,所以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来闲聊。”说着,上尉主动让开门前的空间,好像想让罗德里格斯看个清楚,“话说回来,只针对指挥机构、这还真是一次极为标准的‘克里斯滕森式劫持’对吧?”
两人无暇回应上尉可能是为了缓和气氛扯出的玩笑,只顾着看向门外。可外面的场景则彻底断送了两人反抗的念头。
只见不止一道巨大的身影站立在走廊中,厚重的装甲板以及遍布全身上下挂满武器的弧形轨道昭示着这些身影的身份。
“尖兵!?”
当全副武装的纳米武装出现的那一刻性质就改变了,寻常的抗议者、恐怖分子连一颗纳米武装的螺丝都别想搞到手,更别说眼前的上尉还有着能操作的人员——接收了神经元操作系统适应外科手术的人。
迈尔不再沉默,从罗德里格斯身后发问:“你们代表了谁!俄国人!还是中国人!”
“就是这个!”上尉突然放大音量,好像早就在等迈尔女士抛出嫌疑人的人选,“您能这么快锁定范围,是否能够理解成,您早已将中俄两国视作了海鬼之外的假想敌?这是否有违Edc一直以来的合作原则?”
“不!”迈尔不顾罗德里格斯的阻止站出来,连忙解释道,“这是结合当前情况作出的合理推测,布鲁塞尔的会议……”
上尉粗暴的打断道:“所以您也认为那场会议会引起我们如此剧烈的反抗是情有可原的了?”
这其实变相承认了自己的所属,但已经无关紧要。事后Edc能怀疑的对象本就少得可怜,在动身前上级对这次特别行动的唯一要求只有不留下决定性的证据一条。
迈尔身上的气势骤然垮塌,垂落头颅,嘴唇发颤,像是长久建立的认知遭到猛烈冲击。
罗德里格斯连忙将她拽回身后,抬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声唤道:“萨宾!别被他牵着思路走!”
“罗德里格斯先生,这句话也是在问您。”
“开什么玩笑!区区恐怖分子还想为自己的行为正名吗!”
“萨宾·迈尔副指挥长,还有马泰奥·罗德里格斯行政主官,你们两位在我们的评估中并非敌人,正因为你们能尽可能恪守公平正义,所以才会被委以地面综合基地的重任。”上尉抬眼,漆黑的瞳孔平静无波,明明武力占优却没有威胁的戾气,“现在我能给你们的选择是:一,两位不过是被入侵者劫持的可怜人,迫不得已进行了授权。”
上尉叹了口气,指尖轻叩枪身。
“而第二条……授权终端的生物认证并不会核实授权者本人的意愿。”
“但是……那毕竟是以Edc名义召开的会议。”迈尔眸光涣散,发虚摇晃的身形带着明显动摇与挣扎的迹象,彻底卸下了副指挥长这副面容下的强硬果决,“唯有Edc有权裁定天梯舱的处置、有权决定第十三号天梯舱的宿命……”
出口的话语不像是在辩解,倒更像是她在试图挽救被眼前男人层层瓦解、固守多年的规则体系。
“我必须纠正您一点,硬要从法理上说,第十三号天梯舱里的那位现在也是解放军的现役军人,是Edc先非法囚禁在先。”上尉继续陈述起事实,直抵关键,“需要我提醒吗?Edc的所有权限皆源自联合国安理会、准确的说是五大常任理事国的权力让渡。可此刻的布鲁塞尔会议,中俄两国以多次在公开场合表明过反对,英国虽未表态,但也主动缺席了会议。事到如今,Edc五分之三的权力主体已然站在对立面,这场会议本身的合法性早已摇摇欲坠。萨宾·迈尔,您还要笃定,这场名不副实的会议能给出所谓正确的结果吗?”
字字句句戳击在迈尔心头,她发不出半点辩驳的声音,无言以对。
与此同时,走廊外厚重的装甲脚步声逼近,一具高大、同样隐去了标识的非制式纳米武装侧身挤进门框。
“上尉!你得动手了!安全中心已经发现大楼的定时联络被掐断,他们很快就会察觉到入侵,没时间拖延了!”
电子合成音带着急切,而其所说的“动手”正是上尉给出的、势必会伤害到迈尔的第二条路……
成败、罪责、后果,一瞬即可落定。
罗德里格斯浑身紧绷,掌心沁满冷汗,考虑着是否能够夺下上尉的步枪,然后用性命拖延住面前的纳米武装。迈尔则是面如死灰,似乎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念头。
可下一秒,上尉开口吐出一道截然相反的命令。
“全员撤退吧,走之前别忘了解开人质的束缚。”
纳米武装机体骤然一滞,表明着里面尖兵的不解与错愕。
“上尉?!”
“先执行命令。”
他没有多余解释,目光穿透咫尺的距离落在不知所措的迈尔身上,语气郑重得好似在叮嘱什么。
“萨宾·迈尔,如果你有什么顾虑的话,别忘了可以推给我们。这是我自己的经验,请至少、不要做出会让自己悔恨的决定。”
话音落地,他不再停留,转身汇入走廊。好几部纳米武装无声撤离,来时悄无声息,去时利落干脆,只留下外面被制伏的人质们,在确认暴徒已经彻底走远后,才敢开始抽泣……
……
地面综合基地,外环货运通道。
数辆重载货运卡车匀速行驶在巡检道路上,厚重的防尘防水布严实地遮蔽着车厢内部。外表上虽与日常往返的物资运输车别无二致,但明明不在通行名单之上,周遭的检查人员却无一例外选择了无视。
车厢内光线昏暗,空间被卸下的额外装备和纳米武装本身挤得满满当当。
通讯器里传来潜伏在前方检查站中侦察员的汇报:“记录已经消除,路线打通,你们有四十秒的时间,之后即可脱离基地管控区。”
闻言上尉松了口气:“这样一来任务就算是成……”
“成?还差得远呢!何泽!你到底在想什么?!”
一道带着怒意的呵斥响起,先前在大楼内提醒上尉的尖兵摘下面甲,脸上满是不甘,转头死死盯着坐在车厢角落的上尉。
同车的另外两位尖兵自觉地扭开头,不敢怒也不敢言。
对方早已换下了隐藏身份的伪装,褪去了上尉的凌厉冷硬,只剩一身简约的内衬,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枪械和着装。
“临门一脚了你撤退?没有确认十三号天梯舱被启动这任务等于什么也没干!搞砸了这次,你回去后可不仅仅是降衔处分这么简单了!”
何泽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肩膀,即便那里此刻并没有军衔。三年前亲自带队互送柯乐,最后却把人弄丢的事已经让他接受过一次处分,可以说现在是“戴罪之身”,没想到如今真正达成当初的任务目的、和柯乐共同踏上这片土地竟然是这番场合。
重建区已经不叫重建区;
柯乐也已经不再是柯乐。
车架发出行驶时颠簸地哐哐重响。虽然乘员是分别在四个角上乘坐,但其中有足足三部纳米武装,车尾的两部还偏偏是“渚碧”和“美济”两位重装前卫,导致重量分布并不均匀,好几次何泽都感觉自己要被甩飞出去。
他收好枪械,透过防水布间细微的缝隙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基地设施。
“冷静点‘永暑’,难不成你真的要为了启动天梯舱而砍断迈尔的右手?”
“永暑”一噎,随即咬牙:“不用这么极端!但我们完全可以控制住她,强制完成授权核验!只要能解封十三号天梯舱、放出柯乐,所有代价都值得!”
“并不是。”何泽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想让柯乐重获自由?”
“我当然想。”何泽轻声说道,语气里裹挟着压抑已久的执念,带着无人知晓的煎熬,“我没有一天不想让她重见天日、从三年的囚禁里脱身。”
他太清楚动用纳米机器人隔绝神经系统和刺激的监禁方式是怎样的地狱,正因如此,他反而难以想象柯乐是怎样坚持至今的。
“那就动手!现在我们回去还来得及!”
“可我们要做的不单单是让柯乐在身体上得到解放,否则就算救出了她,她的身份也无非是从‘被关起来的海鬼’变成‘逃逸的海鬼’。我们要让柯乐能够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活着!”何泽继续说道,“上级交代过,我们此行虽然是在颠覆秩序,但也有必须要坚持的底线,这是我们的原则、也可以说是某种精神洁癖。”
“一旦强行胁迫、剥夺他人意志,那就和当初肆意定罪、无故囚禁柯乐的偏执者没有任何区别了……这是我犯过的错,不能再重演……”
“永暑”眉头紧锁,道理她都懂,但始终无法真正释怀:“我们很难再有下次机会了,入侵这里可不容易。”
“不需要下次。”何泽收回望向车外的目光,眼底翻涌起光亮,“联指对迈尔女士的了解甚至超过她本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四千条人命的重量,明明心怀愧疚、仍存良知,只是因为无法承担后果,即便看透了这场对峙的真相也迟迟没有行动。”
“所以我信她,她会做出最正确、既不违背自己本心、也符合我们期望的选择。”
“永暑”看着何泽无比笃定的模样,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语,只能叹了口气。
“但愿如此吧……”
就在这时,地面骤然一震,持续稳定的震颤带动着车身一起抖动,车队的所有司机出于安全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靠边停车。
所有人在稳住身形的下一秒纷纷透过防水布缝隙望向震动的源头——那贯穿天地、巍峨伫立的太空电梯。
基地里绝大部分人员面露茫然,太空电梯的选址不可能发生地震,而这股响动又远比发射天梯舱要来的更加剧烈。
只有车厢中何泽与“永暑”相互对视一眼,屏住呼吸的同时眼底露出一瞬惊喜。
他们无比清楚——
这不是地震。
并非设备故障。
而是沉睡三年的牢笼终于解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