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它,就能救下‘跳帮’的四千人……”
罗德里格斯又说了一遍,含糊不清的语气听不出是在要求还是请求,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终究没敢直视迈尔的眼睛。
“你知道出动第十三号天梯舱意味着什么吗?”迈尔挺直脊背后便不再有动作,沉声问道。
罗德里格斯疲惫地点了点头。第十三号天梯舱里的那东西,三年前在脚下这片已经建成庞大基地的土地上把海鬼大杀四方,这件事哪还需要证据佐证?
“你我虽然都没亲眼见过,但值得一试。按‘跳帮’现在的情况来看,如果她真如传闻中那样能够控制海鬼……”
“我不是这个意思。”迈尔打断了罗德里格斯的陈述,她想要强调的并非其中的可行性,而是某些更加黑暗的现实,“一旦授权出击,第十三号天梯舱就会彻底脱离我们的掌控,人类可能再不会有第二次机会重新把她纳入控制了。”
“这种事情、都什么时候了……”
“可这正是我作为副指挥长的使命,只要她还存在一丝站在人类、或者说Edc对立面的风险,我就不可能放她出来。”
迈尔说得斩钉截铁,让罗德里格斯一时竟无言以对。
这一刻他大概清楚了Edc内一部分人的观点,无论情况如何变化,第十三号天梯舱中的隐秘之物永远是、也只会是潘多拉的魔盒。
“我、稍微打听过……她应该不是那种人……”
日本自卫队北部方面队、英国皇家海军、与之接触过的联合国工作人员……罗德里格斯很难从这些人的证词中拼凑出一个危险的反人类恐怖分子形象。
迈尔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三年前可能确实如你所说,但谁又能保证现在的她一如既往呢?尤其是在……被她所保护的人类以那种近乎残酷的方式监禁了三年后?”
“可这不合理……”
罗德里格斯喃喃道。这项程序没有任何逻辑可言,因为没人能证明她不会心生怨恨展开报复,于是迈尔口中的“风险”便始终存在,所以只能继续维持着监禁状态,可这又导致更加无人能证明她的清白……从而陷入了《第二十二条军规》般的死循环。
罗德里格斯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能够看清对方脸并好好审视的距离:“是你变了、还是我从一开始就没真正看清过你?明明一开始你不是这样的。”
“什么样的?”
罗德里格斯停顿了一下,寻找着更为精确的词汇:“你以前是那种……在火灾中优先考虑救下所有人,哪怕是只身冲进火场后才开始思考对策也要先行动的人。不是因为勇敢,而是你无法忍受等待,无法忍受站在外面猜测里面发生了什么……”
“你描述的那是冲动,马泰奥。”迈尔说,“局面促人改变,别说十二年前海鬼现世那么久远的时候,光是和三年前作比较,现在的你又有多少部分是未被改变的呢?”
“我学会了认识自己。”迈尔继续说着,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马泰奥,你是那种平日里注重规则秩序的人,看重流程,喜欢那种一切都被预先定义好的安全感。但你应该知道,这世上并非所有的程序规则都是积极的,也并非只要按部就班就能达成你所渴望的结果。”
“所以当情况真正危急——规则无法覆盖现实、协议变成阻碍、没有人能为你做出的选择提供保障和兜底时——你会失去冷静,让冲动重新占据思考。”
罗德里格斯瞟着桌上的终端,满脑子都是“跳帮”还剩下多少时间。烦躁中听到迈尔的话刚刚张嘴想要反驳,但对方却没有给他机会。
“冷静,马泰奥,我不是在批评你。”她说,
“这是种天赋,是我羡慕但无法学会的东西。你能够在关键时刻抛弃一切束缚,仅凭直觉行动,而我恰恰相反,越是关键时刻越是思前想后、充满顾虑、常常会因为不知所措而做出在外人看来冷酷甚至冷血的决策。”
终端屏幕的光亮打在迈尔脸上,像是某种带着审判之意的锋利。
“就像现在,明明‘跳帮’有难,我却毫无作为……明明每一分钟都可能有人在死去,我却在这里分析、权衡、等待着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足够支撑我进行行动的‘足够信息’。”
伴随着沉默,终端自动息屏,仿佛在昭示两人不会再考虑任何与出动第十三号天梯舱有关的计划。
良久,罗德里格斯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道:“萨宾,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封锁‘跳帮’了。”
“为了限制疫情传播?”
“不完全是。”罗德里格斯看向窗外深埋于地下、围绕太空电梯主体外围一圈、仅露出一角的仓库式建筑,此刻十二部天梯舱正在其中接受维护,“除去主体的w-three后,天梯舱的重要性和优先级比‘跳帮’还高,失去任何一部都是无法承受的损失。”
倘若只是“跳帮”空间站被摧毁,人类大可以动用天梯舱以极快的速度进行重建。可被毁的若是天梯舱,那人类将立刻退化至使用运载火箭一点点运输物资的程度……而地球停止自转的倒计时会先一步归零……
“跳帮”的在轨人员经受过训练,罗德里格斯不愿意相信区区一场疫情就会摧毁他们的秩序和纪律。
但事无绝对,万一“跳帮”的骚乱真的演变成暴乱,万一有人在绝望中企图破坏天梯舱……
“你将天梯舱收回来其实是为了规避天梯舱被破坏的风险,因为‘跳帮’里的人根本无法影响停在地表的天梯舱。你直接选择了最稳妥的办法、不想承担一点风险、以无视那四千人生存权的方式……”
“好了,我只是觉得,保全八十亿人、这份取舍还算值得……”迈尔低下头,承认了罗德里格斯的“指控”。
“但我们应该用更温和的方式。”罗德里格斯说着,其实还未放弃一开始的想法。如果能在这里让迈尔松口,那或许也能在出动第十三号天梯舱的事情上有商量的余地。
“比如呢?”迈尔反问,速度之快就好像自己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
罗德里格斯当即愣住,嘴巴张开像一条被抛上岸搁浅的鱼。他想不出来,所谓更温和的方式真的存在吗?
“我想不出来。”他压下羞耻的情绪和窘迫,不得不承认自己提出了一个本人也无法解决的问题。
若是同样身处地面综合基地副指挥长的职位,罗德里格斯很难想象自己会做得比迈尔更好。
“所以说我很羡慕你啊。”迈尔苦笑着摇了摇头,“无论是羞耻还是愤怒,都可以把堪称鲁莽冲动行为的后果交给未来的自己去承受……我就没有这个魄力。”
她手指再次轻触终端亮起屏幕,调出了签名授权的界面,可指尖却始终悬在确认键上方迟迟不肯落下,仿佛内心两种截然相反的想法正在激烈搏斗。
“我……不敢。”迈尔纠结着闭上眼睛,一脸疲态,“我不敢面对给予授权后会面对的非议,那可能是超过十亿人规模的指责……所以比起做错,我宁愿什么都不做。”
手指最终移开,而这一次,从迈尔的话语中想象了未来可能遭遇的罗德里格斯,没有觉得遗憾……
……
这时,办公室外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淡淡飘入室内。
“既然如此,不妨让别人来替副指挥长女士担下后果吧。”
二人闻声齐齐转头,眼底惊骇翻涌。只见大门不知何时被毫无响动地打开,一个亚洲男性站在门口。
先前罗德里格斯屡次无预约闯入办公室与迈尔争执,尚可借行政主官巡查监督的职权勉强解释,可门外的这名闯入者全然不合规矩。
他身上套着没有任何标志标识的战术携行具,其下也未穿着证明身份的Edc制服,手中握持一支AK系列步枪,枪身被胶带层层缠绕,仅露出棕褐色护木——这款枪械在非洲遍地流通,若是想要溯源根本无从下手。
万幸,枪口此刻并未对准室内二人。
“你到底是谁!”
罗德里格斯忘记了自己不过是文职人员的事实下意识跨步将迈尔护至身前,声线紧绷厉声喝问,视线扫过办公桌所能找到最有杀伤力的物件也不过是一块沉甸甸的镇纸。
男人身姿站得挺直,不卑不亢。
“罗德里格斯先生,你可以称我为‘上尉’。”
对方刻意选用英语对话,避开了需要无线接驳、极易留下痕迹的同声传译设备。只可惜能听出他并不熟练,字字句句都带着极为浓厚的中式英语口音,就隐藏身份这一点似乎反而有些弄巧成拙。
上尉的视线越过罗德里格斯,径直落向后方的迈尔。
“至于我们此行的来意,迈尔副指挥长,正如我方才所言,我是来替您,承担后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