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透过安全屋蒙尘的窗户,斜斜切进屋内,落在斑驳的水泥地上。
整间屋子静得可怕,只有空气中缭绕不散的烟草味,闷得人心里发堵。
王世安瘫在床上,脊背微微佝偻,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半截,长长的一截烟灰悬在烟尾,摇摇欲坠,他却浑然不觉。
他双目微眯,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不甘,喉间低低溢出两声自嘲的冷笑,在空荡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早就成了军统弃子。
外头的名头倒是好听,军统上海站站长,风光体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头衔如今就是个空壳子,中看不中用。
手里的实权被一点点蚕食,能用的人手越来越少,军统总部那边再也没有半分信任,连指令都懒得给他下发。
看似身居高位,实则早已被彻底架空,像颗被随手丢弃、弃之可惜的废棋。
想到这里,王世安嘴角的嘲讽更浓,胸腔里积压的火气一股股往上翻涌。
最让他窝火的,是总部突然派来的那个毒蜂。
凭空冒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型特别行动小组,还要专门设一个特派员职位,偏偏这个位置给了毒蜂。
说是协同办案、辅助上海站行动,说白了,就是来盯着他、制衡他,硬生生把他这个正牌站长的权力拆分殆尽。
军统这算盘打得响亮,无非是不信他王世安,说自己能力不够,所以特意派人过来分权、监军,把他牢牢架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处处受制。
他指尖用力捏了捏烟身,烟丝被掐得微微变形,心底的怨气几乎要冲破胸膛。
沉寂片刻,他缓缓抬手,掌心抚上腰间别着的手枪。
冰凉坚硬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来,稍稍压下了他几分躁意,却也勾起了更深的恨意。
脑子里瞬间蹦出陈默群那张倨傲冷漠的脸。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眼底翻涌着暴戾的阴狠。
凭什么?
凭什么陈默群背信弃义,投靠日本人做了汉奸,反倒在汪伪那边混得风生水起、高官厚禄,活得逍遥自在?
回想当年,他处处被陈默群压制,永远被压一头。
明明他能力不差,熬了这么多年,本该早就坐稳站长之位,早早调去安稳的大后方享福,前途坦荡。
可就是因为陈默群的处处打压、处处刁难,硬生生蹉跎了他数年光阴,把他困在危机四伏的上海泥潭里,进退两难。
一股极致的怨毒在心底生根发芽,疯狂蔓延。
陈默群,必须死!
上次军统安排的舞女下毒之计功亏一篑,那狗东西警惕性极高,硬生生躲过一劫,倒是便宜了他。
可这一次,他不会再给陈默群任何机会。
王世安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黑夜,眼神笃定而狠厉。
这次他派蓝心洁去。
蓝心洁是百乐门的舞女,最早陈默群发展的外围人员,最擅长游走在各色人等之间,最容易让人心防松懈。
陈默群能防得住军统的刺客,防得住明面上的暗杀,却未必能防得住悄无声息近身的蓝心洁。
他缓缓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模糊了他阴鸷的眉眼。
王世安早就打定了歹毒主意。
他深知蓝心洁性子软、最重骨肉亲情,寻常威逼利诱根本拿捏不住她。
唯独孩子,是她这辈子唯一的软肋,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命根子。
手握这张致命底牌,王世安根本不担心蓝心洁敢违抗自己的命令。
在他眼里,一个牵挂孩子的女人,从来都没有拒绝的资格。
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僻静的巷口,车身隐在阴影之中,透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王世安坐在后座,身姿慵懒,眼底却淬着冷光,身边簇拥着几名气息冷硬、全副戒备的心腹,车厢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不多时,被人传唤而来的蓝心洁快步走到车边,她心里隐隐揣着不安,抬手轻轻拉开车门,弯腰坐进车内。
狭小的车厢瞬间被死寂填满。
不等蓝心洁开口,王世安率先转过脸,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身上,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拿捏与算计,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找你,就一件事。替我杀了陈默群。”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功利的冷笑,继续蛊惑道:“只要你办成这件事,钱财、好处,你想要什么,我都能满足你。”
“我心里清楚,当初你甘愿被陈默群收作外围人员,冒着风险替他办事,图的不就是钱?如今我给你的,只会比他更多。”
蓝心洁闻言心头一沉,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底翻涌出浓浓的迟疑与惶恐。
她下意识咬着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带着一丝侥幸的恳求:“一定要做吗?陈站长他……”
这话彻底戳中了王世安的逆鳞。
他最听不得有人替陈默群说话。
方才还还算平静的脸色骤然铁青,眼底的阴狠瞬间翻涌上来,猛地冷声打断她的话,语气暴戾又讥讽:“什么他妈的陈站长!”
“他早就不是军统的站长了!”
王世安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积压已久的怨毒,“他现在是彻头彻尾的汉奸,是日本人摇尾乞怜的走狗!”
“卖国求荣,人人得而诛之!你还敢替他求情?”
几番拉扯下来,王世安彻底没了所有耐心,最后的伪装尽数撕碎,语气骤然凶狠,带着赤裸裸的致命威胁:“我不跟你废话那么多!我只问你,你到底做,还是不做?”
他微微前倾身体,眼神凶狠得像淬了毒的刀子,字字冰冷刺骨:“你要是敢说一个不字,你那孩子……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你的孩子,能不能活,全在你一念之间。”
蓝心洁听后浑身猛地一颤,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所有的迟疑、所有的顾虑,在孩子的性命面前,瞬间崩塌殆尽。
她没有任何选择。
良久,她才哑着嗓子,带着浓浓的哽咽与妥协,艰难吐出几个字:“好……我去。”
抬眼看向王世安,她用尽全身力气恳求道:“我可以替你杀陈默群,但你必须答应我,全程保证我孩子的安全,绝对不能伤他分毫。”
看着她彻底服软妥协的模样,王世安紧绷的脸色稍稍松弛。
脸上绽开一抹阴恻恻的笑意,看似温和,实则满心歹毒:“那是自然。只要你乖乖听话办事,孩子自然安然无恙。”
“下去准备吧,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必须看到结果,看到你的行动。”
蓝心洁心乱如麻,不敢再多言,强忍着眼底的泪水,推开车门。
车门重重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车厢里仅剩自己人和心腹,再无外人,王世安方才的伪装彻底碎裂,再也没有半分克制。
他仰头靠在座椅上,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又张狂的大笑,笑声粗戾又阴邪,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听得身边心腹都不敢抬头。
笑罢,他眼底闪过一丝猥琐又狠戾的精光,低声自语,字字恶毒:“陈默群啊陈默群,等你一死,大功告成,蓝心洁这孩子……也就没有半点用处了,早点去死,省得碍事。”
他舔了舔唇角,目光透着令人作呕的觊觎,嘴角挂着下流的笑意:“至于蓝心洁……虽说年岁不小了,可终究是风月场里出来的,身段容貌依旧风韵犹存。”
“等这事了结,我倒要好好尝尝,这为汉奸卖命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