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两侧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纸页的声音。吕蒂戴上了老花镜,逐字逐句地读着芬兰语译本。
曼纳海姆没有戴眼镜,他把文件拿得稍远一些,眉头微微皱起。
芬兰外交部副部长的笔尖在便签纸上快速划过,翻译低声向他解释着一两个术语。
赔款一亿五千万美元,分期三十年付清。领土条款与十天前苏方提出的条件基本一致,交还1940年边界以外的所有领土,佩察莫地区划归苏联,赫尔辛基外围四座岛屿由苏联租借驻军。
当吕蒂看到赔款数字从八千万涨到一亿五千万时,呼吸一顿然后继续往下翻。
直到把这部分内容全部看完,他才摘下老花镜,从外交副部长手中取过便签纸,拿起自己的钢笔在上方写下几个数字。
才一周左右,苏联人就又加了七千万美元。
这简直就是超级加倍。
“瓦列里同志。”他的声音仍然保持着外交场合的平淡,便签纸上是他快速算过的几行数字,“之前您电报上的条件是八千万 现在,这个数字翻了将近一倍,芬兰的岁入情况,相信苏联的财正专家也很清楚,一亿五千万美元,按我们目前的财政收入折算,相当于整个国家好几年的全部税收,您觉得这个数字,芬兰有能力承担吗?”
“总统先生,芬兰有能力承担哦。”瓦列里的回答不带攻击性,声音温和:“首先苏联这次军事行动的直接成本,炮弹,炸弹,燃料,登陆艇,运输机,医疗后送,加在一起已经远远超过七千万美元,而且我说的都是成本价。”
“况且,本来十天前可以停火,是贵国正府自己选择了沉默,这十天里多打的每一发炮弹,多消耗的每一吨燃油,多伤亡的每一名士兵,都是芬兰正府的决策造成的,我认为一亿五千万是一个非常公道的数字。”
“况且不是分三十年嘛,一年给一点呗。”
不论如何,瓦列里感觉自己给的条件比凡尔赛条约好多了。
吕蒂还想说什么,曼纳海姆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吕蒂把便签纸折起来放在文件旁边,嘴角抿成一条线。
“一亿五千万,分三十年付清,这个数字,芬兰正府需要提交议会讨论。”
“当然可以讨论。”瓦列里微微颔首:“不过我必须提前告知总统先生,这个数字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终方案,如果芬兰正府和议会需要超过十天的时间来讨论这个数字 那下一次讨论的数字,可能会是三亿。”
他的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毫不温和。吕蒂听懂了。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文件旁边,用指尖揉着眉心,没有说话。
瓦列里这条小狐狸真不好对付。
整理好状态后。
接下来往下看的条款让芬兰代表们的表情逐渐发生了变化。
吕蒂翻过赔款章节,看到了粮食供应条款和外贸公司的设立,紧接着是无息贷款和战后独立条款。
外交部副部长手上的便签纸已经翻了一页,笔杆被捏在指间停顿了好一阵子,翻译凑近他耳边用手指点着文件上某一行,两人的脑袋几乎碰在一起,副部长随后摘掉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低下头把那段文字又重新读了一遍。
曼纳海姆则把文件翻到最后,又翻回来确认了几处细则,然后看向对面,对面的瓦列里正安静地端着茶杯,没有催促,表情很平和。
很好,就是这种疑问的表情,我想看的就是这个。
瓦列里嘴角微微上扬,让芬兰彻底沦陷在苏联的大粮棒下吧。
“瓦列里同志。”吕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困惑:“前面的赔款和领土条款,我们虽然觉得苛刻,但可以理解,战败果向战胜果支付战争赔偿和领土调整,这在历史上不是新鲜事。”
“但后面的这些……粮食和日用品以国际价格的百分之七十五供应芬兰,五千万美元的无息贷款用于重建,派遣农业技术专家无偿帮助芬兰北部农民改良耐寒作物,还有这条,你们在赫尔辛基设立的外贸公司,投资重建赫尔辛基港口后由芬兰政府和苏联共同管理,使用权归属苏联货轮但港口主权仍属芬兰。这些条款……他把眼镜从鼻梁上取下来:“不像是对待战败国的条款。甚至比战前某些贸易协定还要优厚。”
曼纳海姆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手指点在关于农业技术专家的那一条上,终于开口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瓦列里将军,你说芬兰可以保留军队和警察,苏联不干涉我们的军事编制,但你又提供贷款、粮食和技术,甚至帮我们重建港口,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战胜果这样对待战败果的,你要我们的港口,要我们的粮食市场,要我们每年还债,这我能懂,但你为什么要给得这么多?”
上钩了。
瓦列里内心想着,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语速不快,语调平稳,像是在跟老朋友解释一个深思熟虑的方案。
他没有急着抛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而是先抬起头看着曼纳海姆,轻声说了一句听上去几乎不像外交辞令的话:“元帅阁下,芬兰这块地,说句实话,没什么值得苏联惦记的。”
吕蒂和曼纳海姆同时愣了一下,外交部副部长继续翻译着。
“整个芬兰的国土面积,百分之七十以上是森林和沼泽,可耕地面积不到百分之八,矿产资源除了北部的少量镍矿和铁矿石之外,几乎没有值得大规模开采的东西,你们的冬天长达半年,港口每年冰封好几个月,农业生产成本是东欧其他地区的数倍。”
“说句得罪人的话,苏联有最肥沃的土地,那就是呜岢岚,如果苏联想要矿产资源,我们有乌拉尔,我们也有高加索石油。”
“至于芬兰,太贫瘠了,总统先生,元帅阁下,你们在这片土地上能养活三百万人,并且建立起一支优秀的军队,这件事本身就是令人尊敬的成就。但苏联并不觊觎这片土地。”
吕蒂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瓦列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而且是他们自己在冬季战争期间跟德国人诉苦时就反复提过的事实。
芬兰确实没有石油,没有肥沃的平原,没有值钱的大矿,他们的全部战略价值就在于他们挡在苏联和瑞典之间。
如果苏联对芬兰有领土野心,早在1809年俄国吞并芬兰大公国的那一百年间就开发完了,那半个世纪进入工业时代后,里芬兰大地上的铁路和工厂没增加多少,除了森林还是森林。
即便是沙皇,也觉得芬兰这块破地太穷了。
但曼纳海姆仍然保持着警觉:“但您在条款里要求港口使用权和粮食市场。这不是慈善。”
“当然不是慈善。”瓦列里的语气更加坦诚:“苏联需要芬兰,需要芬兰作为北部边境上一个长期保持稳定的邻果,芬兰需要苏联,因为战后德国变成废墟,英国自顾不暇,美国的粮食再便宜也漂不过大西洋运费。
“我们就是你们隔壁的优秀邻居,芬兰湾连接两个国家的海岸线,我们的铁路网可以通过列宁格勒直接连到赫尔辛基,粮食,化肥,建材,药品,这些东西从列宁格勒运到赫尔辛基只需要一天,而从纽约运到赫尔辛基需要横跨整个大西洋和波罗的海,仅运输成本这一项,苏联的商品就比任何其他国家的商品更有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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