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秋风清朗,天高云淡。院中的桂树落了一地细碎金黄,香气清淡绵长。程锦绣正带着孩子们在院中晒秋粮、分拣晒干的菜干,柳梦晴坐在廊下缝补衣物,岁月安然,静谧无波。
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打破了村落长久的宁静。
青溪村地处偏僻,极少有车马入村,更不必说这般利落规整、带着京城制式的快马。众人皆是一愣,下意识抬眸望向村口方向。
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却规整,最终稳稳停在宅院篱笆门外。
两名身着利落劲装、身姿挺拔的禁军信使翻身下马,身姿端正、气度规整,一看便是出自京城权贵府邸的专人。二人目光扫过院落,精准落在院中众人身上,上前拱手沉声询问:“敢问此处可是程锦绣夫人居所?我等奉顾小将军之命,千里奔波,专程前来送信。”
顾小将军。
三字入耳的瞬间,柳梦晴手中的针线骤然一顿,指尖微颤,缝衣针险些滑落。心底沉寂两年的涟漪,骤然被狠狠掀起,层层叠叠,席卷四肢百骸。
两年了,她几乎快要遗忘这个名字,快要遗忘那段拉扯心动、爱而不得的过往。
程锦绣心头亦是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沉静从容,放下手中粮筛,缓步上前:“我便是程锦绣,信使辛苦,一路奔波劳顿。”
信使不敢怠慢,当即从贴身锦袋中取出两封封缄工整、火漆完好的信笺,双手恭敬递上:“将军临行嘱咐,一封赠予程夫人,一封赠予柳梦晴姑娘,务必亲手交到二位手中,不得有误。”
程锦绣接过信件,先扫了一眼写给自己的那封,随后转身递出另一封,轻轻落在柳梦晴手中:“梦晴,你的信。”
柳梦晴指尖微凉,捧着薄薄的信笺,只觉重逾千斤。信封上没有多余字句,只简简单单写着“梦晴亲启”四字,却藏着跨越千里、横跨两载的深情等候。
她垂眸望着信封,久久未敢拆开,胸腔心绪翻涌,酸涩、忐忑、期待、惶恐,百般情绪交织缠绕,让她几乎呼吸不稳。
程锦绣见状,温声开口:“信使一路辛苦,院中备有粗茶,不妨入内稍作歇息,等候回信。”
信使拱手道谢,随下人立于院侧等候,姿态恭谨,不敢随意窥探打扰。
众人暂时停下手中活计,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秋风拂过桂树的细碎声响,轻轻簌簌。
程锦绣先拆开属于自己的信件,缓缓展开。
信纸干净整洁,字迹端正沉稳,字字恳切,毫无半分虚浮客套。
锦绣姐亲启:
一别两载,山河相隔,遥祝姐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当日京城骤变,姐毅然舍弃繁华、归隐乡野,断臂求生、护佑阖家,明尧每每思及,皆感敬佩。姐通透果敢、心智坚韧,寻常男子亦不及半分。
两载光阴,明尧未曾懈怠,深耕军务、立身朝堂,不求权位显赫,只求立身稳固、自有底气,方能护心中所想、护心中所念。如今我已能独当一面,立足朝堂军中,不再是当年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的世家弱郎。
世人皆以为我与沈南成婚两载,琴瑟和鸣、良缘天定。殊不知,我二人成婚之初,便彼此坦诚、心意相知,定下终身默契。
沈南心性通透、素爱自由,厌侯府桎梏、恶后宅纷争、轻世俗功名。她所求,从不是权贵夫人的尊荣安稳,而是策马天地、纵横四海的肆意人生。
我因一己执念困于婚约,不愿误她终身、困她一世。故而两年以来,我与她名为夫妻,实为知己,互不牵绊、互不纠缠、各自随心度日。
如今时机渐熟,我二人早已商定,待合适契机,便让沈南以一场意外悄然“身死”,从此抹去京城身份、斩断婚约枷锁、脱离权贵束缚,从此天地辽阔、任她驰骋,得她一生所求之自由。
我此生功名、前程、荣辱,皆可舍弃,唯独梦晴不可负。
当日离别仓促,世事逼人,无奈放手、忍痛别离。两年来,我无一日不惦念、无一日不悔憾。我知她当年怯懦犹豫、自卑退让、困于身份差距,故而隐忍远离。如今我已立身稳固,再无年少孱弱无力,足以护她周全、予她安稳、挡世间风雨、避世人非议。
今千里遣人送信,只求接她回京。
我不求她立刻应允名分、即刻相伴相守,只求她归来我身侧,让我护她、伴她、弥补两年亏欠。往后余生,徐徐图之,万般偏爱,皆予她一人。
锦绣姐通透明理,待梦晴亲如手足,还望姐多为劝慰,莫让她再困于过往、囿于自卑、错失此生良缘。
姐身处乡野,安稳蛰伏,若无难处,便静守岁月、安度余生;若有半分所需、些许难处,无论远近,只需传信一字,明尧必千里奔赴、倾力相助。
明尧 亲笔
程锦绣缓缓看完,心底唏嘘万千。
这份心性、这份担当、这份长远隐忍,着实难得。
收起自己的信件,她抬眸看向一旁久久沉默的柳梦晴。
此刻的柳梦晴,指尖微微颤抖,终于鼓起勇气,缓缓拆开那封独属于自己的信。
信纸轻薄,字迹温柔缱绻,褪去了给程锦绣信件的沉稳规整,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温柔执拗、满心牵挂。
梦晴:
两年未见,别来无恙。
我常常在深夜独坐,回想那日偏厅一吻、那日你决绝放手、那日你说山水不相逢。我始终不信,你两年前的决断,皆是本心。
我知你当年退缩,从不是不爱,而是太爱。你怕身份悬殊、怕世俗非议、怕我因你毁了前程、怕自己拖累于我,所以你强忍心意、决然转身,把所有委屈与思念独自咽下。
我都懂。
两年前的我,羽翼未丰、身不由己、受制于人、无力护你,故而只能眼睁睁看你远去,不敢强留、不敢偏执。
可两年之后,我已然不同。
如今我在军中立足、朝堂站稳,手中有权、身有底气,不再是那个需要看人脸色、受制于婚约的孱弱少年。我有能力护你安稳、挡你风雨、替你抹去所有自卑怯懦、替你抹平所有世俗偏见。
我与沈南的婚姻,从来只是空壳虚名,无夫妻之实、无相守之情、无牵绊之约。她有她的山河辽阔,我有我的执念情深,我们早已达成共识,互不束缚、互不耽误、各自圆满。
待她脱身远去,我便是自由之身,干干净净、无牵无挂,只求与你相守。
两载春秋,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我看过京城万千繁华、见过无数权贵佳丽,可眼底心头,自始至终,唯有你一人。
我不怪你当年决然放手,我只憾自己当年无力挽留。
梦晴,别再逃了。
山野虽安,可你不属于这里。你的温柔、你的纯粹、你的善良,值得世间最好的偏爱与守护。
我遣人千里接你回京,不求你即刻原谅、不求你即刻相许,只求你回到我看得见、护得住的地方。
余生漫长,我用余生弥补亏欠,用余生护你无忧。
等你归京。
——明尧
一字一句,温柔沉重,字字深情,句句笃定。
柳梦晴指尖捏着信纸,微微发抖,眼眶瞬间泛红,隐忍两年的酸涩与心动,轰然决堤。
两年来,她无数次以为自己放下了,以为乡野平淡早已磨平了心底的情爱波澜。可当这封满载两年等候的信落在手中,当熟悉的字迹、滚烫的深情铺陈眼前,她才恍然知晓——从来没有放下过,只是默默藏在了心底,不敢触碰、不敢念想。
当年她决然放手,是自卑、是胆怯、是无奈、是为了他的前程甘愿退让。
可她从未想过,顾明尧竟看得如此透彻,懂她所有隐忍、知她所有委屈、记她所有付出,并用整整两年的时光,默默成长、默默筹谋、默默等候,只为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寻她归来。
“锦绣姐……”
柳梦晴抬眸,眼底泪光闪烁,声音沙哑颤抖,满是茫然无措,“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