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一直拿村里离不开他当借口，现在这借口没了！
“嗖——”
只听见风声一紧。
前一秒还瘫在地上嚷嚷着要冻死的姚进山，双手猛地一松柱子。
腰部发力，双腿在地面上一蹬。
军大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一个极其标准，极其敏捷的鲤鱼打挺。
随即姚进山稳稳地站在了蒋理面前。
动作之连贯，身手之矫健，哪里看得出是个年过六十的老头子？
那撒泼时的老态龙钟，全是他娘的演技！
蒋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姚进山却一把攥住了蒋理的手，上下剧烈摇晃，力道大得惊人。
脸上堆满了如同看到绝世珍宝般的狂热笑容。
“好！好！好！”姚进山连说三个好字，唾沫星子横飞。
“我就说三合村这地方钟灵毓秀！不仅出了林舟，还出了你这么个百年难得一遇的乡村兽医奇才！”
“不愧是小舟的徒弟！”
蒋理被夸得晕头转向，结结巴巴：“姚……姚老，我没那么厉害，都是舟哥教得好……”
“哎！过分谦虚就是骄傲！”姚进山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这么多兽医知识，你的天赋毋庸置疑！”
老狐狸的本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为了彻底断绝林舟的后路，姚进山开始疯狂抛洒糖衣炮弹。
他拍着胸脯，当场拍板：“小蒋是吧？你这份担当，老头子我记下了！你放心接管村里的事，设备方面你不用愁！”
“等我回燕京，我以我个人的名义，给你捐赠一套全自动便携式出诊设备！包括最先进的便携式动物b超机、全自动血常规分析仪，还有恒温储药箱！全套德国进口，直接发物流到你家门口！”
蒋理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呼吸都停滞了。
那一套设备，他在兽医杂志上看过，少说也得大几十万！
有了那些东西，他出诊的效率和准确率能翻好几倍！
“姚老……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蒋理咽了口唾沫，理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什么贵重不贵重！这是对基层兽医事业的支持！”
姚进山义正辞严，顺势把蒋理拉到自己这边的阵营，转头看向林舟，下巴一扬，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听见没？小舟，你的接班人已经找好了，设备我也包了。”
“三合村现在固若金汤，你还有什么理由赖在这儿不走？”
姚进山搓着手，步步紧逼。
林舟看着被糖衣炮弹砸晕的蒋理，再看看满脸得意的老师。
这老头，为了把他弄回去，真是连脸皮和钱包都豁出去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张开嘴，正准备说点什么。
“哎哟——！”
一声极其压抑、却又因为极度疼痛而变调的惨叫，突然从前院和后院交界的转角处传来。
紧接着。
“哗啦啦——”
“扑通！”
一阵极其混乱的动静打破了后院的对峙。
林舟，姚进山和蒋理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转角那面青砖墙的阴影里，像倒麻袋一样，稀里哗啦滚出来一堆人。
没错，是一堆。
层层叠叠，手脚相加，直接在雪地上叠成了一个极其壮观的人肉罗汉。
后院那块被踩得发亮的冰壳子上，此刻正上演着一出极其惨烈的人体保龄球。
最底下垫背的正是周晋。
这倒霉孩子刚才为了听得更清楚，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墙角。
结果后面的人一挤，他首当其冲成了肉垫。
“哎哟我的老腰！谁的膝盖顶着我肺管子了！”
周晋惨叫连连，双手在地上胡乱扑腾。
压在周晋身上的，是林大海。
老实巴交的汉子这会儿满脸通红，“哎呀，别挤别挤，踩着我脚脖子了！”
再往上，是林秀和章红英。
这母女俩平时端庄稳重，这会儿也顾不上形象了。
互相搀扶着试图爬起来，却因为脚底打滑，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最上面，居然是平日里走路都慢条斯理的大师兄石昊。
他那副标志性的眼镜在混乱中飞了出去，掉在地上滑出老远。
石昊双手撑地，试图保持最后的一丝体面，但后背上不知被谁踹了一脚，整个人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了人堆最顶端。
至于袁孝珍老太太，倒是没参与这高难度的叠罗汉。
她拄着拐杖，站在墙角安全地带，笑眯眯地看着这群人仰马翻的小辈，一点也没有被抓包的尴尬。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滑稽。
林舟站在原地，看着这群本该在屋里睡觉，却全副武装跑到后院听墙角的家人和师兄弟。
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了两下。
姚进山更是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堆人，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都起开！压死我了！”
林秀率先发飙，一巴掌拍在周晋的背上，借着力道从人堆里爬了出来。
众人这才手忙脚乱地散开。
拍打身上残雪的拍雪，找眼镜的找眼镜。
石昊摸索着捡起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精英模样。
只是外套上那块硕大的白雪印子，多少有些破坏气氛。
周晋揉着后腰，龇牙咧嘴地站到石昊身后，连个屁都不敢放。
林大海和章红英互相拍打着身上的雪沫，眼神闪躲，不敢直视林舟的眼睛。
所有人神色各异，但拍完雪后，动作却出奇的一致。
他们自发地站成了一排，目光齐刷刷地锁定在林舟身上。
那阵势，颇有点三堂会审的意思。
林舟被这么多道目光盯得有些发毛，刚想开口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林秀却先动了。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林舟面前。
眼眶有些发红，鼻尖也被冻得通红。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开玩笑，也没有摆出姐姐的架子。
而是抬起手，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林舟的后背上。
“啪”的一声闷响，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你这臭小子。”林秀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你真当家里人都是瞎子吗？”
林舟背脊微微一僵。
“这六年，你窝在三合村，起早贪黑，别人家的牛病了你比谁都急，山里有点风吹草动你半夜拿刀往外冲。”
“你把所有的事都往自己一个人肩膀上扛。”林秀盯着弟弟的眼睛，语速越来越快。
“你以为你护住了我们，护住了这个村子，可你有没有想过，看着你这头困兽在这个小池塘里打转，我们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林秀眼角的泪光闪烁，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小舟，三合村是个小池塘，它困不住你这条龙。”
“我们知道以前你心里有疙瘩，我们不逼你，现在你老师都劝你劝成这样了，村里也有蒋理接班。”
“你就别再拿我们，拿这个村子当逃避的借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