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方胤的话音还在穹顶下回荡。
“天元宗报多少,麓天宗多加十万。”
十四个字,像十四根铁钉,一根根钉在天元宗的窗棂上。
全场静了五息。
天元宗还剩多少家底,人人心里都明白。
先前黄方胤抽走四百六十二万,刻意留下部分,还有人不解。
此刻那点不解尽数化作冷汗,从各宗主后颈淌下来。
这把尺子,量得太准了。
跟,麓天宗永远压你十万;不跟,便是当众认怂,坐实天元宗不如麓天宗。
天元真人枯瘦的手掌按在窗棂上,木纹在掌下扭曲、崩裂,“咔嚓”一声脆响,整块木框被捏成了齑粉。
木屑从指缝簌簌落下,沾在袍角,落进脚边的茶渍里。
他没有报价。
死一般的沉默在包间里蔓延,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脸上半是暴怒半是无力。
“一百一十万。”
天元真人的声音终于响起。
不是跟六甲云书的价,那本秘典方才已经落槌。
他是在接下来的拍品上卯上了劲,哪怕多砸星元晶,也要恶心麓天宗一把。
“我跟。”子国孟的声音从黄方胤身后传出,平稳无波。
“一百五十万。”天元真人直接跳价。
六甲云书本就值百万上下,到了这个价码,金雷殿的窗扇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不值。
传承百万年的宗门,谁家库房没锁着几本仙人手札?
犯不着拿真金白银赌气。
“继续跟。”
“二百万。”
天元真人喊出二百万时,声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颤。
不是怕,是赌……
赌黄方胤为了那句狂言,会硬着头皮再跟十万,平白多掏百来万。
可子国孟没再报价。
他站起身推开窗,面朝天元宗的方向遥遥抱拳,笑意藏在字缝里:“恭喜天元宗,六甲云书归诸位了。”
“什么?!”
天元宗包间里,几位长老同时弹起身,椅腿刮着地面,“刺啦”一声刺耳至极。
包瑞瞳孔骤缩,胸腔里那股腥甜又翻了上来,被他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了三滚。
下方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先前天元宗抬价坑麓天宗买涧雷兽泪晶,这才半个时辰,报应就回来了!”
“黄方胤哪里是放狠话,是挖好坑等着他们跳。”
“坑里还铺了稻草,软和着呢。”
哄笑声、议论声从各处包间涌出来,像开了闸的潮水。
二百万星元晶买一本价值百万的秘典,多花百万还是小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当众戏耍,这脸丢得比星元晶疼百倍。
“这……不会又是杨小凡的主意吧?”抚仙门的包间里有人低声嘀咕。
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向天道会的窗口。
杨小凡仍斜倚在窗边,指尖搭着窗棂慢悠悠地叩,唇角弧度半分未变,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棋。
有人猛地倒抽凉气。
“黄方胤留二百三十万给天元宗,这哪里是发善心……”
抽走四百六十二万,剩二百三十八万换了北微星百年权;再引诱天元宗砸二百万买天书,最后兜里只剩三十万,连下一件拍品的起拍价都够不上。
每一步都算死了。
每一个数字,都像提前写好了的剧本。
天元真人缓缓坐回椅中,后背靠向椅背,脊骨硌在硬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不像骨头响动,倒像一棵老树在飓风里慢慢弯折,还没断,可所有人都在等那声碎裂的脆响。
“棋差一招。”
四个字从他齿间磨出来,带着苦胆的涩味。
拍卖会本就是勾心斗角的场子,家底薄的,总想着消耗对手筹码。
可麓天宗根本不需要靠这手段赢,他们的星元晶多得用不完。
偏生还是做了,不为赢,为诛心。
为的就是击垮天元宗的道心。
侍者将六甲云书送进包间,封面微凉,触感粗粝。
天元真人伸手接过,动作很慢,像接一杯凉透的残茶。
他没立刻翻开,只两指夹着书脊,指尖摩挲过边沿的焦痕,半晌,才掀开了第一页。
没人留意到,书页夹缝深处,沾着几粒细如尘埃的赤红光点。
那不是灵光,不是星辉,是杨小凡布下的灵魂火种。
从天书送入天元宗包间前,引信就已经埋好了。
此刻,引信燃到了尽头。
天元真人刚翻到第二页,一缕青烟从书脊缝隙里钻出来,细如燃着的发丝。
他眉头刚蹙起,整本书在掌心爆燃了。
不是炸开,是焚尽。
炽白火焰从每一道书页缝隙里喷涌而出,像一朵火莲在掌中绽开。
火舌舔上穹顶,瞬间吞没了壁上灵阵的蓝光。
天元真人瞳孔骤缩,指尖下意识一松,书还没落地,直接化作了飞灰。
灰烬从火心四散飘洒,洋洋洒洒像一场小雪,落满桌案、地面、袍角。
火焰并未消散,在空中凝聚、翻滚、拉长,最终凝成了一张模糊的脸。
是杨小凡。
眉眼朦胧,唯有唇角的笑意清晰。
不是嘲讽,不是轻蔑,是淡淡的、一句“不过如此”的从容。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八个字从火中传出,声音不大,却震得包间灵阵嗡嗡作响。
话音落,火焰散。
几点火星溅在桌面上,明明灭灭,像几颗未凉的棋子。
“杨小凡……!”
一声咆哮炸响,不是天元真人,是他身后的长老。
那长老须发皆张,衣袍被灵压鼓得猎猎作响,一步跨到窗前,十指狠狠抠进木框,指洞深可见骨。
他嘴唇发抖,牙齿打颤,眼白上布满血丝,像要渗出血来:“我要杀了你……!”
咆哮声撞在穹顶,弹回来,在扇扇窗户间来回震荡。
千手长老放下木槌,数十名侍者同时停步。
各宗窗户推得更开,无数脑袋探出来,满脸惊疑。
“怎么了?不就是多花了百万,至于气成这样?”
没人知道六甲云书已经成了一捧灰。
除了天元宗,除了杨小凡。
“彼此彼此。”
杨小凡的声音从天道会包间飘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今日风好。
天元真人站了起来。
袖中双拳攥得青筋暴起,从手背爬至小臂,条条跳动。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怒容。
“杨小凡,你很会算。”
说完,他重新坐下。
不是息怒,是把怒火沉进了丹田,等着来日,连本带利地烧回去。
万族盛典的杀局,华胥城的围堵,天元宗加在他身上的刀,杨小凡从来没忘。
睚眦必报四个字,不是写在他脸上的,是天元宗一刀刀刻进他心里的。
二百万星元晶,换一捧飞灰。
而这,还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拍卖,他们只能看。
兜里三十万星元晶,连金之碎片的起拍门槛都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