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走在队伍前方，脚步不快不慢。
脚下的腐殖层依然厚实，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在踩一块巨大的旧棉被。
李乘风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目光偶尔扫过树干之间的阴影，又收回来，没有多说什么。
越往深处走，地上的痕迹就越明显。
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些散落在枯叶间的细小碎片——暗褐色的、像是干枯的叶片碎屑，但表面泛着一层不自然的灰白色光泽，与周围正常的落叶截然不同。
赵无咎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那碎片轻轻一碰就碎裂了，像是一层被烤干了的薄膜。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粉末拍掉，低声说了句：
“落叶腐灵。”
再往前走，痕迹开始变得多样起来。
一棵粗壮的古木根部，有几根浅绿色的、像是雾气凝聚成的细丝缠绕在树皮上，已经失去了光泽，用手轻轻一碰就散成几缕淡淡的烟气。
那是木魅残留的痕迹。
斜前方的地面上，一具木僵的残骸半埋在落叶层中，暗褐色的身体已经干瘪，四肢蜷缩着，像是在死前经历了某种剧烈的挣扎。
它的胸口有一道明显的利器伤口，边缘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击贯穿的。
旁边还有几具同类的尸体，分布得不算密集，但沿途都能看到。
显然，之前进入此处的人速度很快，几乎是边走边打，没有在同一处停留太久。
“木僵、腐根蛛、棺蛆……”
刘铁柱蹲在一具腐根蛛的尸体旁边，用短刃戳了戳它那已经干瘪的腹部，又站起来看了看周围，
“这一路打过来，至少碰上四五波了。”
他话音里带着一种“他们倒是不怕死”的语气。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一大片棺蛆的死尸聚在一处。
那些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球体散落一地，有的已经碎裂，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外形，但都已经失去了光泽。
周德茂皱着眉用脚把那团东西拨开了一些，露出一片被黑色液体浸透的泥土，散发出一股说不清的臭味。
他没有再靠近。
“棺蛆这东西很恶心，”
周德茂退后几步，拍掉落在袖口上的几片碎屑，
“若是下三境的修士遇到，单个或少量倒是不难对付，但要是一下子涌出来几十上百只，就有些麻烦了。更别说那一群东西还会聚在一起，滚成球状压过来，跟迎面撞上一块巨石差不多。看这边留下的痕迹，之前进来的人似乎专门准备了克制它们的办法，而不是硬碰硬地打。”
他心里也判断着——带队的修士至少有一套应对亡灵生物的手段。
赵无咎没有马上说话。
他站在原地，脑海中回忆起那些战斗痕迹——有的战场上遗留的尸体少，有的战场则明显激烈得多，枯叶被法术炸开，露出底下深色的泥土，树干上留着几道焦黑的痕迹。
他看着那些痕迹，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痕迹证明之前进入此地的修士队伍准备充分，拥有克制亡灵生物的符篆和各系法器。
这样的准备，不像是不小心闯入此地、临时起意。
更像是带着目的来的。
“洪道友，”
赵无咎终于开口了，语气不轻不重，像是随口一问，
“真不是你们……那个云家进来的？”
洪锦泰走在后面几步的位置，听到赵无咎的话，心里也是一阵不痛快，他也发现战场上留下的这些痕迹，他也认为之前进来的人是有准备的。
这不应该啊，他不记得云家有所准备啊！
再说了，若是有进入这处禁地的想法，他作为云家长老，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看出来的事情远比他嘴上能说的更多，但此刻也没法解释清楚。
只能憋着一口气道：
“肯定不是云家……会是谁呢？”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会不会是云家还有人把这处禁地的消息透露给了其他人？
不然怎么解释这些人准备得这么充分，打法又如此有针对性？
可他这话在嘴边转了几圈，也没说出来。
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云家的人了，至少心里面是这样想的，但说多了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洪锦泰看了看前方那片焦土，又转头看了赵无咎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赵无咎察觉到他的目光，并没有转头看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他心里想的是——“你问我吗？
你是云家的人，还是不是云家的人？
你说这消息不是云家漏的，可你自己不就是从云家出来的？
现在说不知道，谁会信。”
赵无咎心里给洪锦泰一个大大的白眼，但看到李乘风似乎没有多在意，也没有追问的意思，他便也不想说太多，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队伍。
正走着，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铁柱从林子里快步跑了出来，衣摆上沾着几片枯叶，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他和陈景润、陆大有三人带队一直在前方追踪那批提前进来的人，眼下他跑得这么急，显然是有情况。
“家主，前方有发现了！”
刘铁柱在李乘风面前停下脚步，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那帮家伙在前方和鬼物打了一场大战，规模不小，战场很大。”
李乘风看了他一眼。
刘铁柱虽然是那种一惊一乍的性子，但能让他特地跑回来说，前方的动静应该不小，李乘风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带路。
一行人加快了速度，跟着刘铁柱穿过一段密林，脚下那些厚实的腐殖层逐渐变薄，空气中的焦糊味却越来越浓。
没多久，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开阔地”。
说是开阔地，不如说是被硬生生炸出来的。
周围的古木齐腰齐根折断，断口处带着焦黑的痕迹，像是被某种大范围的火焰法术横扫过一般。
方圆近百丈的区域几乎被清空，地面上只剩下焦黑的断桩和翻卷的泥土，灰烬和碎屑铺了一地，踩上去簌簌作响。
这片区域内躺着数量众多的死灵生物尸体，成千上万具残骸散布其间。
木僵的干枯身躯蜷缩在地，腐根蛛的细长断腿散落在灰烬中，棺蛆的灰白色碎壳层层叠叠。
最中间还有几具血藤傀，暗红色的枯藤缠绕在一起，已被烧得严重炭化，表面的纹路都模糊不清了。
整片地面残留着各种法术气息，焦糊、雷霆、金气、冰系，混杂在一起。
李乘风站在战场边缘，目光从近处扫到远处，又从远处扫到近处。
李乘风的注意力落在那几具血藤傀的残骸上——血藤傀是稍大型的异变亡灵，防御能力极强，善于群战，寻常的法术根本打不动它们。
而死灵生物的威胁各有不同，普通的鬼物实力一般，一些有实体的亡灵可以打可以杀，但那些无法用刀剑击杀的，才是最麻烦的。
它们没有实体，靠的是神魂层面上的干扰和侵蚀，那种东西一旦缠上，没有对应防御手段的人很容易不知不觉间就陷入困境。
战场中心有两团暗红色的飞灰状残留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态了，像是被冰冻后用高温直接蒸发后留下的痕迹。
守根魂被击杀后就有这种状态，一般只会变成飞灰飘散。
陈景润走到那两团飞灰旁边，仔细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说：“发现两个，其他的可能已经飞灰湮灭了。”
守根魂这种东西，一旦被击杀，残留的时间不会太久，很快就彻底消散了。
陈景润指着战场边缘的一处方向：
“家主，那边还有发现。”
李乘风跟着他走过去，来到战场边缘一处相对平整的区域。
地面上有明显的火法烧灼痕迹，形成一块深色的烧痕。旁边是八个排列整齐的小土堆，每个大小相近，间距均匀，土堆前没有任何标记，像是被刻意抹去了一切身份标识。
李乘风的目光在那八个土堆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应该是八个人，都已经火化了，与鬼物战斗中死掉的。”
陈景润说。
李乘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对方在这个战场上死了八个人，直接在原地火化、就地掩埋，处理得干净利落。
带着八个死人的骨灰盒赶路显然不现实，而这些修士选择现场处理，说明他们还有余力继续前进。
赵无咎看了看那几座土堆：
“应该是家族修士。野修们不会做这种事。”
他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吴青水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郎中天、马万达也在旁边跟着点头。
刘铁柱和周德茂几个出身野修的长老倒是没急着说话，但表情里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这种为死去修士火化并收留遗物的事情，确实只有家族修士才会做。
野修们习惯的做法是搜刮一番就走，不会为死人费力气。
周德茂几人也只是看了看那几座土堆，没有说话。
李乘风收回目光。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但现在不是追究“谁透露了消息”的时候了，对方已经打穿了这片死灵区域，越过了云家没能越过的地方。
他得抓紧时间跟上去看看他们到底到了什么地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的人陆续跟了上来，脚步落在灰烬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行人穿过那片焦土，向着更深处去了。
这帮家伙也是厉害，居然能冲过这里，要知道，刚才的血藤傀和守根魂可都是中三境的妖物，尤其是守根魂，妥妥的亡灵精锐，攻击直击神魂，很是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