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雪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她盯着叶天那双此时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突然问道:“你回来京都,根本不是为了当什么大少爷,对吗?”
叶天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扔掉毛巾,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劣质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刚想点火,看了苏沐雪一眼,又把打火机扔了回去。
“苏沐雪。”
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叫她的全名。
“你知道京都这潭水有多深吗?”
叶天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叶家、陈家,还有你背后的苏家,表面上光鲜亮丽,底下全是烂泥和白骨。”
“我回来,是为了讨债。”
“那些欠我的,欠我父母的,我要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本来这事跟你没关系。我也想过退婚,让你离这个旋涡远一点。”
苏沐雪抿着嘴唇,倔强地看着他:“那现在呢?”
“现在?”
叶天自嘲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苏沐雪有些苍白的脸颊,“现在晚了。陈家那个老不死的已经把你算进来了。你现在身上贴着‘叶天女人’的标签,想跑都跑不掉。”
“我没想跑。”
苏沐雪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上前一步,距离叶天只有咫尺之遥,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烟草味。
“我们是契约夫妻也好,是政治联姻也罢。既然上了你的船,我就没打算中途下去。”
苏沐雪从包里拿出纸巾,一点点擦去叶天胸口沾染的血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叶天,你记住。”
“你可以利用苏家的资源,可以利用我的身份。但只有一点……”
她抬起头,那双美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不许骗我。我不怕死,但我怕死得不明不白。”
叶天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冰山?
去他妈的冰山。
这分明是一座休眠的火山,一旦爆发,热度惊人。
“好。”
叶天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的热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以后,我的背后交给你。”
这是承诺。
也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信任。
在这个充满背叛和算计的世界里,把后背交给别人,等同于把命交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李浩煞风景的敲门声。
“那个……天哥,嫂子。虽然不想打扰你们互诉衷肠,但是老佛爷那边来电话了。打了十八个,我要是再不接,估计明天我就得去非洲挖煤了。”
叶天眼中的温情瞬间收敛,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穿好衬衫,扣好每一颗扣子,遮住了满身的狰狞。
“走吧。”
叶天拉开铁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
“去哪?”苏沐雪问。
“回家。”
叶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老佛爷摆好了鸿门宴,不去怎么行?毕竟,我是个‘孝顺’儿子。”
……
京都,叶氏庄园。
这座占地数百亩的庄园,此时灯火通明,宛如一只盘踞在黑暗中的巨兽。
主宅大厅内。
一位身穿深紫色旗袍的美妇人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青花瓷茶杯,轻轻拨弄着茶叶。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个女人,即便年过四十,赵雅兰的皮肤依然紧致白皙,眼角的细纹不仅没有显老,反而增添了几分掌权者的威严。
在她面前,跪着一个黑衣保镖,正瑟瑟发抖。
“所以说,天儿不仅废了陈家那小子的两条腿,还把陈国栋那个老东西震出了内伤?”
赵雅兰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是……是的,夫人。”
保镖颤声回答,“少爷……少爷的身手深不可测。我们……我们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深不可测?”
赵雅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保镖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几乎磕到了地毯上。
“有点意思。”
赵雅兰并没有发怒,反而轻笑了一声。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看来,孤儿院那种地方,还真能养出龙来。”
“既然他想闹,那就让他闹。”
赵雅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陈家这几年手伸得太长了,真以为搭上了那边的线,就能骑到叶家头上?天儿这把刀,磨得正好。”
“可是夫人……”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低声道,“老爷子那边……”
提到老爷子,赵雅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爷子在闭关,这些琐事不要打扰他。”
“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赵雅兰转身,脸上的阴狠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慈母般的担忧和焦急。
“哎呀,我的天儿回来了?”
她快步走向大门,那变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
大门被推开。
叶天牵着苏沐雪的手,大步走了进来。李浩像个跟班一样缩在后面。
“妈,还没睡呢?”
叶天笑着打招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出去吃了个夜宵。
“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妈怎么睡得着?”
赵雅兰一把拉过叶天的手,上下打量着,眼眶微红,“有没有受伤?陈家那群杀千刀的,竟然敢对你动手!明天妈就让人封了他们的公司!”
演,接着演。
叶天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脸感动:“妈,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把陈家的门给拆了,这赔偿……”
“赔什么赔!”
赵雅兰柳眉倒竖,“拆了就拆了!他们要是敢要赔偿,让他们来找我!我儿子拆他们家大门,那是看得起他们!”
一旁的苏沐雪看着这对母子“情深义重”的戏码,只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不是刚才在修车厂看到了叶天真实的一面,她恐怕真的会信了这对母慈子孝的画面。
这一家人,全是影帝影后。
“沐雪啊。”
赵雅兰似乎这才注意到苏沐雪,亲热地拉过她的另一只手,“吓坏了吧?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别回去了。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客房……哦不,是你和天儿的房间。”
苏沐雪一愣:“我和他……一间房?”
“怎么?还没结婚就害羞了?”赵雅兰掩嘴轻笑,“现在的年轻人不都讲究试婚吗?再说了,你们订婚宴都办了,早晚的事。”
苏沐雪刚想拒绝,却感觉到手心里被叶天轻轻挠了一下。
那是某种暗示。
“好的,伯母。”苏沐雪乖巧地点头。
“行了,都累了一晚上了,上去休息吧。”赵雅兰挥了挥手,“李浩,你自己滚去客房睡,别打扰你天哥。”
“得嘞!谢老佛爷赏!”李浩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看着叶天和苏沐雪上楼的背影,赵雅兰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她招了招手,管家立刻凑了上来。
“去查清楚,这二十年,除了孤儿院,他到底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
赵雅兰的声音冷得掉渣,“尤其是,有没有接触过那个人的旧部。”
“是,夫人。”
……
二楼,主卧。
这房间大得离谱,装修极尽奢华,连地毯都是波斯进口的手工织物。
门一关上,叶天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直接瘫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这就是豪门生活?”
苏沐雪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瞬间从杀神变回无赖的男人,心情有些复杂。
“豪门?”
叶天闭着眼睛,嗤笑一声,“这就是个镀了金的鸟笼子。每一块砖缝里都藏着窃听器,每一盏水晶灯里都装着摄像头。”
苏沐雪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四周。
“别找了,这房间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已经扫过了,暂时安全。”
叶天翻了个身,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睡吧,今晚你是安全的。至于明天……”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苏沐雪犹豫了一下,还是和衣躺在了床的另一侧。
两人中间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但这对于习惯独睡的苏沐雪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黑暗中,她能清晰地听到叶天的呼吸声。
原本平稳,后来变得有些急促,似乎是在忍耐着痛苦。
“还是很疼吗?”苏沐雪轻声问。
“还行。”叶天的声音有些飘忽,“比起以前断胳膊断腿的日子,这算享受了。”
沉默了片刻。
“叶天。”
“嗯?”
“谢谢。”
“不客气,保护老婆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沐雪的脸在黑暗中微微发烫,她没有反驳那个称呼。
“睡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叶天说完这句话,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运转体内的《九转龙神诀》,一点点修复着受损的经脉。陈国栋那一掌确实霸道,透着股阴毒的劲儿,应该是某种邪派武功。
京都,果然卧虎藏龙。
……
与此同时,京都西郊,一座隐秘的地下室。
陈国栋脸色惨白地躺在病床上,双腿打着石膏,胸口起伏剧烈。
在他床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男人背对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碧绿的扳指。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卷?”
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让陈国栋如坠冰窟。
“主……主人,是我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