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尚未散尽,林间漂浮着浓重的血腥与毒腥混杂的气息。蜘蛛精女王自交错枝桠间轻盈滑落,八条纤细节肢微微震颤,眼底翻涌着劫后余生的滚烫亢奋。连日笼罩族群的死寂绝望,在刚刚这场大胜里一扫而空。
穆实静立战场中央,垂眸扫过满地横陈的妖兽尸骸、散落翎羽与暗红污血,神色沉静如水,没有半分松懈,丝毫不给众人沉浸胜利、喘息休整的余地。他沉声传令:“留下一小部分族人驻守、清理战场、看管俘虏,其余所有人,即刻随我奔赴青风谷!”
铁嘴隼与幽鳞蟾的残部方才丢盔弃甲,狼狈溃逃。穆实不肯留给它们任何收拢残兵、卷土重来的喘息之机,亲自率领虎尾蝎与蜘蛛精联军衔尾穷追,一路碾压冲杀,硬生生将两股残敌逐出数十里之外。
联军并未就地收兵,而是迅速调转兵锋,列阵向前,浩浩荡荡朝着青风谷进发。
此刻这支蝎、蛛联军,早已不复先前颓态。先前盘踞众妖心头的沮丧与怯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浴血得胜后的凛冽杀气与一往无前的腾腾战意。
整支队伍穿行山林,步履沉实,杀伐之气在暮色里弥漫开来。
距离青风谷尚有十余里路时,穆实猛地抬手。无声号令落下,身后浩荡联军瞬间止步,全员伏低身形,隐匿进密林暗影之中,鸦雀无声。
穆实快速扫视四周潜伏待命的队伍,压低声音,语速紧凑地安排:“我与蜘蛛精女王先行潜行探查,虎尾蝎王,你带领大部队紧随而来,隐匿踪迹,静待号令。”
说完,他朝枝头阴影处打了个手势。蜘蛛精女王眸光微微一闪,纤细前肢轻轻一勾,一缕近乎透明的蛛丝无声缠上头顶横枝。
她身形骤然收缩,凌空一纵,宛若一片被夜风卷起的枯叶,悄无声息滑入枝叶交错的沉沉暗影,身法轻盈诡秘。
穆实紧随其后,身形拔起,踏影掠空,转瞬隐入幽深林冠。两道身影借着沉沉夜色与茂密林木遮掩气息,收敛周身妖力,向着青风谷隘口飞速掠行。
二人对青风谷地形早已烂熟于心:哪块岩石凹陷可以藏身,哪片灌木阴影最为浓郁,哪条路线能够避开月光直射的开阔地带,一切了然于心,每一次腾挪都精准避开探查视野。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人已然贴近青风谷隘口两侧崖壁根部。
谷口狭窄逼仄,两侧崖壁陡峭如削。铁甲犀兽在隘口外围布下暗哨,两头成年铁甲犀一左一右蹲踞在崖底巨石后方,厚重鳞甲层在清冷月光下泛着暗沉灰光。它们双耳竖立不停颤动,暗红色竖瞳缓缓转动,仔细扫视前方开阔林地,不肯放过一丝风吹草动。
可它们全然不知,致命威胁就在头顶三丈不到的崖壁阴影之内。穆实手指扣紧剑柄,偏头看向身侧的蜘蛛精女王。女王前肢缓缓抬起,一缕极细蛛丝自腹端缓缓吐出,悬在半空,蓄势待发。
穆实眸色一凛,手中长剑骤然脱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无声冷弧,精准刺穿左侧铁甲犀兽的咽喉。
右侧铁甲犀兽刚察觉同伴生机断绝,猛地撑起前蹄想要嘶吼示警,一张巨大蛛网已然从天兜落。灰白丝线瞬间缠裹住它的口鼻四肢,越挣越紧,牢牢锁死所有动作。
不多时,虎尾蝎王率领主力部队悄然抵达。蝎群贴地潜行,蛛族悬于林木之间,两族联军在谷外林缘完成汇合,尽数伏低身形,凛冽杀气在夜色里无声汇聚。
护罩之外,铁甲犀兽依旧轮番冲击青风狼祖地屏障。连续两日两夜不间断的围攻早已磨去它们最初的警惕,轮换秩序松散拖沓。不少铁甲犀干脆趴在地上闭目打盹,就连那些正在撞击护罩的铁甲犀兽,冲撞力道也显得有气无力。
那头三级上阶铁甲犀王独自蹲踞在后方高地巨石之上,独角流转幽微暗光,双目微阖,神态悠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即便围攻已持续两日有余,它心中依然毫无焦躁。只要护罩灵力耗尽,它便可长驱直入。这座意外发现的妖兽祖地,可是天赐惊喜。但凡能够开辟祖地的族群,传承最少数千年,里面必然收藏无数奇珍异宝。
刚接到金翎鹰王指令之时,听闻对手仅仅是一个一百多头青风狼的族群,最高修为不过三级中阶,它还暗自觉得大材小用。当然也没多大油水。可如今看来,这一趟出征,收益远超预料。
穆实收回远眺的目光,压低声音快速部署。他先抬手指向巨石上的铁甲犀王,又示意身旁土灵玄龟与金雕:“我们三个对付铁甲犀王。” 随即目光转向虎尾蝎王与蜘蛛精女王,手掌朝着下方铁甲犀群狠狠一劈:“你们率领各自族群主攻犀群,打乱它们阵型!”
虎尾蝎王尾钩微微扬起,算作应答,悄然后退回到蝎群前列,八条步足扣紧泥土,毒尾缓缓上抬。
蜘蛛精女王也向自己的族群发出命令,身后一众蜘蛛精同时绷紧腹部丝腺,万千蛛丝蓄势待发。
穆实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长剑,左右飞快扫视一眼,确认所有队伍全部就位。手腕猛地向下一挥:“动手!”
穆实足尖猛蹬地面,身形如离弦利箭冲出林缘;金雕双翅一展,自老松顶端俯冲而下,破空锐响撕裂夜色,土灵玄龟也纵身跟上。
紧随其后,虎尾蝎群如黑色潮水贴着地面奔涌而出,成千上万蝎足碾过枯叶,响起密集窸窣声响;蜘蛛精自树冠倾泻而下,蛛丝在空中交织成大片银白色罗网,兜头朝着铁甲犀兽罩落。
青风谷外,杀声骤然爆发。
祖地护罩之内,早已等候多时的深青狼王立刻撤去护罩,率领狼群自内部冲杀而出。
铁甲犀兽群瞬间大乱。有的被蛛丝缠缚四肢,有的被虎尾蝎毒针扎入腋下鳞甲薄弱之处,还有的被青风狼死死咬住后腿,此起彼伏的惨嚎在山谷之间震荡回响。
铁甲犀一族本就是纵横山林的强悍族群,纵然遭到突袭陷入混乱,短暂惊慌过后,迅速回过神来。一只只铁甲犀背靠背聚拢,结成厚重圆阵,凭借坚硬鳞甲与锋利独角,抵挡三族联军的猛攻。
谷口内外杀声震天,血肉横飞。三族联军依托突袭优势占据人数上风,但铁甲犀个体战力强横,每一头都如同身披重甲的移动堡垒。就算身受重创,依旧悍死不退,往往需要狼群纠缠、蝎群补毒,合力鏖战许久,才能放倒一头。
正面战场陷入胶着之际,另一边的王者对决,已然到了生死关头。
铁甲犀王体型比普通铁甲犀庞大一圈,浑身覆盖暗金色厚鳞,脊背排列七根尖锐棘刺,赤红独角在月光下泛着森寒光泽。
暗红色竖瞳缓缓扫过扑来的穆实三人,鼻翼翕动,鼻腔喷出两股白雾,一声低沉嗤笑震得空气微微震颤。
“区区三个三级中阶,也敢来拦我一个三级上阶?” 铁甲犀王声如闷雷,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们怕是根本不清楚,上阶与中阶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粗壮前蹄猛地刨向大地,泥土翻涌,地面咔咔裂开数道细纹。它微微压低赤红独角,语气漫不经心,带着戏谑:“你们三方联手在此,想来铁嘴隼与幽鳞蟾那两族,已经栽在了你们手上。”
又是一声粗重鼻息,白雾四散,它眼中不见挫败,反倒浮起一抹得意笑意:“我早说那两族是废物。铁嘴隼只知道依仗翅膀飞得快,幽鳞蟾整日窝在泥潭,难堪大用。也好,省得我分头搜寻。你们凑到一处,正好一并斩杀。待到面见鹰王,这份大功,尽数归我独角所有!”
话音未落,后腿猛然蹬踏巨石,庞大身躯如移动山岳,径直朝着穆实猛冲而来,速度快到拖出一道暗金色残影。
穆实瞳孔骤缩,侧身全力疾闪。赤红独角擦着他肋侧掠过,裹挟的劲风如同锋利刀片,撕裂衣袍,腰侧瞬间炸开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但穆实没有后退。错身刹那,双目骤然凝起,识海之中神魂之力奔涌如潮,凝聚成一柄无形之刃,狠狠刺入铁甲犀王脑海深处。
正在高速冲锋的铁甲犀王动作猛地僵住。识海遭袭的剧痛自头颅内核炸开,仿佛一柄烧红铁钎狠狠搅动脑髓。
“啊 —— 神魂攻击!”
铁甲犀王发出一声痛吼,粗壮四蹄踉跄向后连退数步,庞大身躯撞倒大片灌木,碎石飞溅。它拼命甩动硕大头颅,试图驱散识海中的剧痛,暗红色竖瞳剧烈收缩扩张,眼底翻涌真切惊痛。
三级上阶妖兽根基深厚,仅仅两三个呼吸,它便强行压下识海剧痛。周身妖力轰然震荡,稳住踉跄身形。四蹄重重踏入泥土,暗金色鳞甲流转一层浊黄色妖力光晕,脊背七根棘刺齐齐竖立,如同一排蓄势待发的骨矛。它重新低下头,赤红独角锁定穆实,竖瞳之中怒火与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找死!”
这一次它不再留手,鳞甲之上浊黄妖力暴涨,独角光芒大盛,再度低头冲撞穆实。速度更快,威势更烈,独角划过之处,空气扭曲震荡。
穆实来不及再度闪避,横剑硬挡。“铛!” 一声震耳轰鸣,长剑与赤红独角狠狠相撞,剑身剧烈震颤。巨大蛮力直接将穆实撞得向后倒飞,双脚在泥土犁出两道深沟,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金雕趁此空隙自高空俯冲,双爪如弯钩,直取铁甲犀王脊背棘刺。
铁甲犀王早有防备,脊背猛地一甩,周身鳞甲绷紧,棘刺根部甲片合拢锁死。金雕利爪抓在甲面之上,只刮出一串刺目火星。
铁甲犀王顺势甩动粗壮尾巴,裹挟厚重妖力横扫,狠狠抽中金雕胸腹。金雕一声短促痛鸣,被巨力抽得斜飞出去,金色翎羽纷飞,重重撞在崖壁,体表崩开一道血口。
土灵玄龟趁势突进,采取最蛮横的战法,整个身体狠狠撞向铁甲犀王身侧。
沉闷撞击声回荡山谷,铁甲犀王庞大身躯被撞得向一侧歪斜,却并未倒地。它借着倾斜之势,独角顺势向上一挑,刺向土灵玄龟龟甲。在独角全力一击下,龟甲竟被生生刺开一道裂口。
土灵玄龟被巨力顶得翻滚摔落,重重砸在地面,龟甲碎屑崩飞,背上渗出一缕血线。
穆实心头一沉。铁甲犀王这一轮反击不过三息,便接连击伤两名同伴。三级上阶的力量,对中阶妖兽而言,确实如同难以翻越的高山。
可铁甲犀王同样身负隐患。方才识海重创虽被强行压制,却留下暗伤。它每一次摆头、发力,瞳底都会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钝痛,动作悄然慢了半分。
穆实精准捕捉到这丝破绽。他深吸一口气,张口一吐,温养在体内的断剑飞掠而出,被他稳稳握在掌心。
一缕温热自掌心炸开,沿着经脉瞬间窜遍全身。穆实丹田蛰伏的太阳真火猛地震颤,感知到断剑残存的本源,立刻与之共鸣,滚烫灵力层层激荡。
他凝神催动,精纯灵力如奔泉灌入断剑。丹田内一缕太阳真火被剑体牵引,顺经脉呼啸涌入残剑。黯淡的断剑上浮起鎏金微光,起初只是一线晨曦,转瞬暴涨,化作一轮寸许烈日,在残剑之上熊熊亮起,热浪扑面。
铁甲犀王当即察觉异变。暗红竖瞳猛地一缩,血脉深处翻涌着刺骨的惊惧,这股炽烈阳气,比先前识海受创更令它恐慌。它不敢再等,四蹄猛蹬大地,独角凝起暗光,携万钧之力直冲穆实,要打断他蓄势。
穆实不闪不避,识海神魂轰然聚敛,凝为一柄无形巨锤,比之前更为狂暴,狠狠砸在犀王尚未愈合的识海伤口!
“嗷 ——!”
凄厉兽吼骤然爆发。铁甲犀王冲锋之势戛然而止,庞大身躯剧烈抖动,四肢发软。眼前金光狂闪,颅内剧痛如刀搅,独角灵光瞬间消散,千斤巨体摇摇欲倾。
良机稍纵即逝!穆实足尖踏地,身形腾空疾冲,手中断剑横挥而出!金色剑光撕裂空气,似烈日破空,灼热与锋锐并存,狠狠擦过铁甲犀王胸腹坚硬鳞甲,一道刺目的金芒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