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那双过分认真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午后拉长的影子。
谢危看着她的表情,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慢慢凉了下去。
“近日京城不太平。”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疏离,“你自己注意些。”
江雪宁乖乖地点了点头。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燕临……不知道怎么样了?”
谢危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人家燕世子,”他说,声音淡淡的,“有很喜欢的人了。”
“我知道啊。”江雪宁理所当然地回道。
谢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无奈、荒唐、甚至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江雪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莫名其妙。”
话音刚落,前方就传来那人不紧不慢的声音——
“宁二姑娘是要在这里过夜吗?”
她一抬头,才发现谢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不远处,正侧身看她。
江雪宁脸上微微一热,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来了来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谢危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随口一说:
“你整日关心这个、担心那个的,有替我担心过吗?”
江雪宁被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是少师啊。”
谢危轻轻“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声音更轻了:“但我也是人。”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走吧,送你回去。近日不安定。”
江雪宁默默跟在后面,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隐约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
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她肚子里那声“咕噜”响得格外清脆。
江雪宁的脸一下子红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谢危从暗格里拿出一个食盒,递过来:“吃吧。”
“谢谢!”江雪宁赶紧接过来,打开盖子,是小巧的桂花糕。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正吃到第二块的时候,一只手猛地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拉——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一支箭穿破车壁,钉在了她方才坐的位置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
江雪宁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停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了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别出声。”谢危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她耳边。
马车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刀剑碰撞的声音、闷哼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又是几支箭从不同方向射过来,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终于在一声脆响后散了架。
两个人狼狈地滚下马车,躲到了一旁的墙角。
江雪宁缩在暗处,看着不远处厮杀成一团的黑影,后背全是冷汗。
她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心里飞快地盘算——这些人应该不是冲自己来的,她不过是一条被殃及的池鱼……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谢危,目光落在他左臂上时,瞳孔猛地一缩。
他今天穿的是件深色的衣裳,看不分明。
但那一块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蔓延开去——那是血。
“你受伤了!”江雪宁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谢危低头看了一眼,竟然勾了勾嘴角:“嗯,受伤了。”
“你还笑!”江雪宁又急又气,二话不说撕下自己的裙摆,手忙脚乱地往他胳膊上缠。
她的手在发抖,裹了好几圈才勉强扎紧。
谢危由着她折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声音甚至还有些漫不经心:“应该不严重。”
“可是流了好多血!”江雪宁瞪了他一眼。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刀剑声渐渐稀了下来。
没一会儿,一队人马举着火把从巷口涌入,张遮带来的人,三下五除二便将剩下的刺客压制住了。
他翻身下马,看了一眼墙根处那两个人,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谢少师,江姑娘。”
谢危微微点头,朝那边努了努下巴:“交给你了。”
话音还没落地,那边就传来一声急报——
“大人!他们服毒了!”
张遮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一具一具翻过来查看,掰开嘴,全是黑紫色的毒血。
没有一个活口。
谢危站起身来,神色没什么变化:“都是专业的死士。”
张遮咬了咬牙,一拱手:“是我失职。”
“与你无关。”谢危淡淡说了四个字,便扶着墙慢慢往前走。
江雪宁赶紧跟上去,眼睛一直盯着他那只受伤的胳膊。
换了一辆新马车,一路无话,到了江府门口。
江雪宁跳下马车,走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站在车帘外头,犹豫了半天。
“你……”她斟酌着措辞,“你的伤口,还是小心一点。”
说完就觉得这叮嘱太敷衍了,跺了跺脚,转身就跑进了府门,只丢下一句:“你等等我——”
谢危掀开车帘,看着她跑进府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胳膊上那截沾了血的裙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过多久,江雪宁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白瓷小瓶,往他手里一塞。
“这药膏很好用的,”她喘着气说,“一天换两次,别碰水。”
谢危低头看着手心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小瓶子,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宁二姑娘早些休息。”
“嗯嗯你也是!”江雪宁胡乱挥了挥手,转身就跑回了府里,这次是真的没有再回头。
谢危站在马车旁边,直到那扇门关上了很久,才轻轻把那瓶药膏收进袖中。
“回府。”他放下帘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
马车吱呀吱呀地转了个弯,慢慢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