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如此肯定?”宁修竹轻轻摇头,目光幽深如水,“依我之见,倒也未必。”
“哦?”宁夫人柳眉轻扬,眼中锋芒一转,显然对丈夫的质疑颇为意外。
“独孤陌确实没有充足的时间策划这次谋杀。”宁修竹缓缓道:“夫人有一句话倒是一针见血。”
“什么?”
宁修竹抬手抚须,缓缓道:“河东内战最大的受益者是谁,谁便是最大嫌疑人。独孤陌自然是第一受益人。但排除此人,还有一人也是大为受益。”
“你说的是......赵朴?”夫人眼角一挑,却也是异常敏锐。
魏长乐也是眉头一紧。
“魏大人入城当夜,寻常百姓不知这边到底发生什么,但如果是一直监视刺史府的暗探,就可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宁修竹压低声音道:“独孤陌在城中有没有耳目,我们不能确定,但赵朴肯定是早就埋下了暗桩。”
夫人眉目划过凛然杀意。
“魏大人,咱们坦诚相见,有些话旧部遮掩。”宁修竹叹道:“咱们不要忘了,河东除了魏马两家,还有那位节度使大人!”
“宁大人觉得节度使策划了这次谋杀?”
“赵朴一道节度使,那绝非简单人物。”宁修竹肃然道:“论起在河东的根基,魏马两家未必有赵朴深厚。相较而言,他在河东门阀世家心中的威望,只在魏马两家之上。我可以肯定的说,他在河东各州,遍布耳目,而且很多人也都甘心听他差遣。”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从时间上来说,赵朴倒是有可能。”
“我很清楚,襄陵飞鸽传书,一天之内,信鸽绝对可以抵达太原。”宁修竹正色道:“如果事发当夜,赵朴的耳目便迅速飞鸽传书送往太原,而赵朴当机立断制定计划,飞鸽下达了命令,那么城中的暗桩接到命令之后,刚好今夜便可以行动。”
宁夫人微点螓首。
“赵朴虽然是河东节度使,但对河东的控制远远及不上魏马两家。”宁修竹道:“赵氏当年何等风光,可如今虽然有节度使之名,但实权却已经不在手中。门阀世家都是投向魏马两家,倒是赵氏这河东第一世家,早已经不复当年的荣光。”
“所以他想挑起魏马之争,等到这两家两败俱伤,再收拾残局?”魏长乐问道。
宁修竹轻声道:“魏大人,可还记得此前你提及过,独孤陌在河东有内应?你怀疑马氏,可怀疑过赵氏?”
魏长乐若有所思。
“独孤陌要在河东找内应,寻常的势力他是看不上眼。”宁修竹正色道:“也只有魏马两家和赵氏才能被他看中。令尊铁骨铮铮,一生光明磊落,而岳父大人也是性情刚直、不欺暗室,我倒觉着他二人不会与独孤陌有串通。反倒是赵朴,隐忍多年,看上去和和气气,但内心恐怕无一日不在想着恢复赵氏曾经的荣光,想着真正掌控河东诸州。”
“你这脑子倒是开窍了。”宁夫人显然也有意外,想不到宁修竹今日的思路如此清晰透彻,“照这样说,赵氏早就与独孤陌勾结。他要挑起河东内乱,最后在独孤氏的协助下,收拾残局,继而控制河东?”
“这是大有可能。”宁修竹点头道:“襄陵城出现刺客对夫人下手,寻常人自然不可能想到这是堂堂节度使大人在背后策划。可越是想不到,却越有可能。”
宁夫人握起粉拳,冷笑道:“如果当真是他,该怎么办?”
“此事不可张扬。”宁修竹立刻向魏长乐道:“魏大人,咱们各自写一道书信,告知两位总管,让两位总管提防赵朴……”
话声刚落,忽听外面传来声音:“魏大人,已经检查过尸首!”
魏长乐长身而起,朝宁修竹夫妇拱了拱手,“两位,到底谁是幕后真凶,咱们不必轻易确定。先看看从刺客的尸首上能不能找到线索。”
他也不多言,抬步便出门,衣袂带风,步履生尘。
大门处,钟离馗正在等候,见到魏长乐出来,他微微躬身。
“尸首无毒?”魏长乐脚步不停,边走边问。
“检查过,尸体无毒。”钟离馗大步跟在魏长乐侧,“我们仔细检查过尸首,此人身上除了一瓶金疮药,再无其他东西,没有任何辨识身份的线索。”
魏长乐快步出门,钟离馗在前带路,夜风迎面扑来。
两具尸首都是被弄出东院,放在庭院外的空地上。
月光清冷如洗,边上有人举着火把,火焰噼啪作响,偶尔溅起几点火星子,在夜色里划出短暂的亮弧。
虎童正蹲在刺客尸首边,若有所思。
“虎司卿!”
魏长乐快步上前,虎童立马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摇头道:“只有一瓶金疮药,再无其他物件。那金疮药也是最寻常的货色,城里随便哪家药铺都能买到,连个标记都没有。”
此刻宁修竹夫妇也是跟了过来。
“既然是前来行刺,事先也会做好失手的准备。”宁修竹看着地上的尸首,缓缓道:“所以身上肯定是不会携带暴露身份的物件。”
宁夫人蹙眉道:“要不要找画师将此人的样貌画出来,全城张贴,重赏提供线索的人?”
“夫人,既然是埋在城中的暗桩,平时就不可能轻易与人接触。”宁修正摇头叹道:“这类刺客,如同耗子一般,不见天日,只等到需要行动的时候才会露头。所以张贴告示,恐怕也是徒劳无功。”
“以前看不出,你懂得倒不少。”夫人瞥了他一眼,“所以这具尸首提供不了任何线索?”
“未必!”
魏长乐摇摇头定。
“什么意思?”
魏长乐也不答,在尸首边蹲下,动作利落地扒拉了刺客尸首的衣裳。
他的指腹仔细捻过布料的纹理和缝线处。
月光与火把的光交织着照在他侧脸上,映出一种专注而锐利的神情。
他扭头向夫人问道:“夫人,我记得你先前说过,刺客的衣裳,是后厨老仆的穿着?”
“是!”夫人点头道:“府中下人按照入府的时间,以及分工不同,衣裳各有区别。老周负责后厨的采买,是府中的老人,他的衣着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深灰色粗布短褐,袖口缀两道蓝边,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里面的衣裳呢?”魏长乐扒开外裳,露出里面的衬衣。
夫人凑近上前,只看了一眼,立刻摇头道:“这不是府中仆人的衬衣。”
“大人,这应该是刺客贴身衣物。”钟离馗在旁道:“此人潜入府内,混到后厨……”
他忽然转过身,对着不远处招招手。
一名部下立刻上前,拱手道:“大人,我们去了后厨,在仓库一口缸里找到了老周的尸首。老周的外衣被脱下,但里面的衬衣还在,所以刺客只换了老周的外衣。”
“这就对了。”魏长乐轻轻摩挲刺客的衬衣,指腹在绸面缓缓划过,感受那细腻的纹理,“此人的衬衣很干净,料子很好,没有汗渍灰尘,可以确定,他并非是从外地匆匆赶来,至少没有长途跋涉。”
“不错,他一直待在城中,接到命令才仓促行动。”虎童摸着粗须道:“这身衬衣虽无多少汗渍,但上身也有几日,毫无尘渍,这就证明他一直待在城中,而且在行动之前,也没有多少活动。若是个惯于奔走劳碌的人,丝绸料子早就揉得起皱了,可你看看,这袖口和肘弯处连折痕都少有。”
宁修竹颔首道:“如此看来,确实是一直潜伏在城中的刺客!”
“虎司卿,你在神都多年,见多识广。”魏长乐捏着衬衣轻轻扯了扯,“你觉得这料子如何?”
虎童道:“你若问酒,我可以知无不言。但对衣食素来不在乎。不过方才我也摸到,料子确实不错。”
“等一下!”
夫人却是上前两步,蹙起柳眉,在魏长乐身旁蹲下。
她的手伸出一半,顿了一下,抬眸看向魏长乐,目光里带着征询。
“无妨!”魏长乐微点头,“肌肤和衣物上无毒,可以触碰。”
夫人此刻对魏长乐倒是很信任,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刺客身上的丝绸衬衣,那动作极轻极细,仿佛在触摸什么易碎的瓷器。
她随即凑近看了看,又用指腹搓了搓边缘的纹理,细眉一点点拧紧,终于道:“这……是蜀锦!”
“蜀锦?”
“不错!”夫人颔首道:“不过并非极品蜀锦。蜀锦比不得云锦那般金贵,但因为是从蜀地千里迢迢运送过来,路途遥远,运费高昂,极品蜀锦固然是天价,寻常蜀锦价格也不菲,不是寻常人能够穿得起。”
“襄陵城内可有售卖蜀锦的布庄?”
“有!”夫人点头道:“云锦只有一家,号为羽衣阁,专做高端绸缎生意,除了云锦,也卖蜀锦,不过都是极品蜀锦,那种一匹便能抵寻常人家半年用度的好货。这种差一些的蜀锦羽衣阁应该没有。除此之外,还有三家也售卖蜀锦。城东的锦绣庄、城南的瑞丰布行,还有西市口的赵家绸缎铺,这三家都有蜀锦进货。”
她报出这些名字来毫不迟疑,显然对城中营生了如指掌。
“魏大人睿智非常!”宁修竹欣喜道:“想不到这都能查到线索。我们只要派人悄悄去那三家打听,也许能查到线索。”
夫人蹙眉道:“穿着蜀锦的人虽然不少,但大户人家也都会使用。城中那么多富户乡绅,还有南来北往的客商,每年经手的蜀锦何止百匹。即使绸缎庄有售卖记录,一时半会恐怕也查不到去处。况且此人既然做的是刺客的营生,行事必然谨慎,虽然喜好蜀锦,却未必是自己亲自购买,多半是差人代买,或者辗转通过第三人之手,那就更难查了……”
“夫人所言极是!”宁修竹叹道,面上笑意淡了几分,“看来想从此处入手,并不容易。那绸缎铺的账册名目繁多,即便是店家自己,要追溯几年前的旧账也未必清楚。”
魏长乐摇头笑了笑,“宁大人,这你放心,只要查到绸缎庄,我绝对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刺客的来路。我现在只需要绸缎庄的售卖名册……”
“哦?”宁修竹来了兴趣,眼中精光一闪,“魏大人有何方法?”
“先不急!”魏长乐站起身,负手而立:“拿到名册,真相立刻就会大白。”
宁修竹点头道:“如此甚好。我立刻派人去将那三家的售卖名册取来!”
“不用劳烦大人!”魏长乐抬手制止,“还是我派人去吧!”
“魏大人,售卖名册,那是商铺里的秘密,店家都视若身家性命,不会轻易将客人的名册告诉外人。”宁修竹耐心解释道:“只有官差过去,他们才会交出。为免到时候起冲突,还是让官差前往,如此才不会出岔子。那些商贾最是畏官,见了官差的腰牌,二话不说就会双手奉上。”
虎童在旁道:“这倒不假。魏大人,咱们没有官文,这事不适合我们去做。咱们毕竟不是襄陵的官面上的人,若贸然去索要名册,店家不但不会给,反倒会心生警觉,说不定还会走漏风声。还是让宁大人派人前往,可以顺利拿到名册。”
“如此就有劳宁大人了!”魏长乐拱手谢过,“拿到名册,立刻交给我,我定能查明刺客的来路。”
宁修竹含笑道:“那就有劳你们去将廖司马找过来,我吩咐他亲自去取!”
“魏长乐,你当真有这本事?”宁夫人将信将疑,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盯住魏长乐,“你能从密密麻麻的名册中找到真凶?”
魏长乐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高深莫测,“夫人,名册到了我手上,自然有我的法子。不过此刻说出来便不灵了,还请夫人容我卖个关子。”
他转身向钟离馗吩咐道:“去请廖司马,让他来见宁大人!”